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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宰相 寒门宰相 第805节

作者:幸福来敲门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8-14 16:56:30 来源:www.biquge.us

  吕公孺笑着道:“此处不是官场,行家礼就是。”

  说完吕公孺笑着对章越道:“数日前,三哥还在信中夸赞这孩儿,不意今日就见到了。”

  吕公著的女婿中,对章直最是喜爱,远胜过另一个女婿范祖禹。

  章越也是佩服章直是怎么能让官家,王安石,司马光,吕公著,蔡确这几个人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同时赏识的。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年蔡确没少对章直言传身教,耳提面命,政治上倒是成熟不少。

  章直对自己这作叔叔的话未必听进去,但对蔡确那真的是言听计从。

  吕公孺说完做了一个失言的神色对二人道:“这番话你切莫与三哥提及,否则他要不高兴了。”

  章越,章直都是大笑。

  笑过之后,章越敛去笑容道:“这里是真定地界,你身为知州,不得朝廷令谕怎么越界到此?”

  章越话说得虽是平常,但四周之人都是不寒而栗,作为河东,河北两路最高军事长官,便宜行事之权的封疆大吏,那言语岂可儿戏。

  吕公孺敛去笑容,章直言道:“启禀宣相,方才有辽骑犯境,不肯离去,听前面通报有一辽国皇子身在其中。下官不敢造次,亲自率军边境驱离,正好知道宣相就在这里巡边,我想不过数里路程,便亲自来询问。”

  章越道:“派一个熟悉事的人来通报就是,何必亲自前来?身为郡守如此不知轻重。”

  一个擅离信地之罪,其实直接可以将章直罢官!

  章直一脸委屈,他是想数年不见章越,亲自来看一看,顺便通报军情。

  吕公孺当即在中说和,章越才没有处置章直。

  随即吕公孺道:“辽国堂堂皇子,居然旁若无人,敢亲入代州境地,此举简直视我朝无人。”

  章越知道,官家绕过自己给沿边各州郡下旨,契丹兵马入境,先派人以道理止之,不行再派兵驱走就是,绝不可生事。

  诏令一下,辽国兵马就更加有恃无恐,当宋境就和自己家一样,时不时就派个数百,上千骑进门溜达溜达。

  甚至连辽国皇子都一点不担心安全之事,亲自过境观察宋军形势,等到宋军派兵驱离了,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几乎挂一个牌子出来,宋军免送。

  章越听到这里,觉得脸都被契丹人打肿了。

  契丹人能如此,不就是欺负宋朝无人吗?

  章越心底暗暗记下这个仇。

  章越对章直道:“你告诉钟师道,游师雄,契丹人能来,我们亦能往。你们让他率精骑,亦每隔两日,入契丹境内一趟再返回。”

  “但不可深入,十几里便返。”

  章直听了当即一脸兴奋地道:“早就想这么办了,但是……”

  “怎么?”

  章越知章直还有下文,章直当即低声与章越说了几句。章越一听道:“此事你有把握吗?最要紧是不可让契丹人落下话柄。”

  章直道:“此事包在我身上,万一出事,我一人担之便是。”

  章越心想章直确实鸡贼,圣旨上让边臣边将不可生事,他便绕开这些亲自来向章越请教此事,以免授人话柄。

  章越道:“也好。”

  说完公事后,章直依依不舍,章越对他道:“既是来了,咱们去看看宋辽边界。”

  章越与章直,吕公孺率数百骑兵巡至边境,宋辽真定一段边界以大茂山,太行山为界,大茂山以南为宋,以北为契丹。

  太茂山为古恒山,也就是北岳,后来明朝建都北京后,那纬度比北岳还北,所以将北岳改到了大同附近。

  如今太茂山很好地遮蔽河东,河北两路是一个天然的防线,至于太行山与太茂山相连,也是宋朝河东路与河北路的分界。

  在太行山的山麓,宋军沿此建了不少军寨,防范辽国南下。

  见此一幕,章越对章直,吕公孺道:“河北唯独真定,河间,真定,定州沿边可抵御契丹,一旦舍此一线,契丹可长驱直入。”

  章直,吕公孺都是称是。

  章越心知官家整日想着是先与辽国议和,灭了西夏后,日后再与辽国翻脸。

  但问题辽国上下也不是傻瓜,你官家心底在想什么,他们不会猜吗?

  辽国现在抓住你的心理,欺负上门。

  金国历史上怎么灭北宋的?金国始终都让北宋君臣始终觉得他们是可以谈判的,他们只是要钱要地而已,蛮夷只是抢一波就走,没有远见长略。

  金兵每次破坏盟约攻打宋朝,宋朝君臣都在检讨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得了金兵的不快。

  金兵第一次进攻汴京时,明明被李纲击退,不能攻下汴京,但他们答允了议和,拿了好处走后,临别时还给宋朝写了一封辞别信,非不欲诣阙廷展辞,少叙悃福,以在军中,不克如愿,谨遣某某等充代辞使副,有些少礼物,具于别幅,谨奉书奉辞。

  你当人家是野蛮人,自己却被人耍得团团转。金人始终给着你谈判希望,从不给你鱼死网破的机会。

  直到最后金兵第二次南下汴京,二帝还想着通过谈判,送钱送女人来赎命,最后一起被俘送到五国城去,下场何等荒谬。

  历史惨不忍睹,事以密成,言以泄败,不可不慎。

  章越想到这里对章直道:“你且为之,若出了事,我来担着!”

  第973章 叔侄

  吕公孺已是先一步返回边驿歇息,他毕竟上了年纪,随章越一番奔波巡边已是吃不住。

  章越则送章直一段路,叔侄二人沿着滹沱河溯流而上。

  真定府内河流纵横,除了滹沱河外,还有滋水,治河等总舵河流,但最要紧的还是滹沱河。

  河流是天然阻碍骑兵的屏障,滹沱河异常湍急,可以护卫真定府周全。可是熙宁以来河北西路转运司数度治理,但仍止不住河水泛滥。

  不过章越到任后,却发现滹沱河虽泛滥,但却可在下游造成大量的淤田,这淤田的田土细腻如面,乃上好的田地。

  所以章越宣抚使在任上,一面忙着与辽人谈判,一面协调滹沱河上下游变淤为田,一举开得淤田十几万亩,并用农闲的功夫调民夫重修了河两旁堤堰,重建当初被冲断的渡桥。

  扎扎实实地为河北老百姓办了一件好事。但对于整边抵御辽国的大事而言,这于章越而言不过是小事。

  但此事却被新党大书特书,因为章越此举乃为王安石的农田水利法中淤田法实实在在地做了一个良好背书。

  曾参与制定过农田水利法的新党官员李承之对王安石道,若天下官员各个都如章度之这般用心尽力地谋划国事,何愁农田水利法不能推行天下。

  王安石闻言笑而不语。

  章直与章越说起这段故事,章越微笑道:“此事我怎么不知,你是怎么听来的?”

  章直有些尴尬地道:“我见王二娘子书信里提及!”

  章越看了章直一眼心道,你小子可以啊。他道了一句:“是蔡王氏啊。”

  章直听得章越话中的意思,连忙道:“我与王二娘子只有书信往来,从未见过一面,并且此事元度也是知道的。”

  “原来如此。”

  章越心想,果真要当宰相女婿那可一点也不容易。

  旋即章直道:“三叔,当初吕吉甫之事我错怪你了。”

  章越笑了笑没有言语。

  章直道:“还有我与蔡持正走得太近,令你不喜。”

  章越还是没言语,章越当初对章直确实生气,也因对方事事听蔡确的,而不是听自己这个亲叔叔的。

  章直道:“可是……可是三叔这些年蔡持正确实教了我很多。”

  章越道:“持正是我好友,可以省得。不过我不喜欢你与他走得太近,是怕你误入歧途。”

  章直问道:“难道三叔以为持正非善人?”

  章越摇头道:“若是持正非善人,我怎与他为友?”

  “好比男儿膝下有黄金这句话,旁人说是男儿当自重名节,不可卑躬屈膝。”

  “但换句话说,当卑躬屈膝时有黄金可得时,男儿也不妨跪一跪。毕竟大把的人整日卑躬屈膝,也得不到黄金。”

  章越对章直道:“持正之才,便是这般剑走偏锋。你乃堂堂正正走正途的人。当初侍直,出入御前,我担心你太刚直触怒官家,故而让持正照拂着你,让你说话圆滑着些,处事机灵着些。”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毕竟伴君如伴虎……我觉得你的性子刚直不阿没什么不好,其实在官场上吃些亏没什么,一味趋利避害,才是走了最大的弯路。”

  说到这里,章越指着滹沱河两岸的百姓道:“你看燕赵之地,自古多悲歌慷慨之士,故而此地之地多豪杰,处事侵夺少恩礼,而好生分者多矣。若你是地方官常感觉此地百姓难治,但这等百姓为将为兵则是良才,日后抵御契丹都要仰仗他们了。”

  “做事也是这般,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知道不等于做到,就算是做到也不一定懂得其中的权变。你不是蔡持正,就算学个三成,但不知权变,也学不像,好好做自己才是。”

  “就似你们二人同维护人主,蔡持正持个忠顺,你可取个忠直。”

  章直道:“三叔,我明白了。”

  此刻章越与章直并骑走在河中渡桥,但见在春色下滹沱河堤岸边柳叶新发,百姓们正下淤田插秧。

  春风吹动柳枝,章越见一老农在水淹没田中退步插秧,油然而道:“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章直品味着章越的话,方才恍然。

  这些年蔡确教自己太多计谋权变之道,自己越学越觉得自己笨,差蔡确十万八千里,但今日听章越这一番言语,三叔教给自己才是堂堂正道。

  章直下马道:“三叔,以后我听你的。”

  “好!”章越点点头。

  又走了一段路,叔侄二人短短见面不过一二时辰就要分别。

  “三叔,没什么事,我便回代州了,你且等我好消息。”

  “好。”章越点了点头,仔细看向章直,他此计甚险,但却可扭转局势。

  只是一个不小心,他要当不小的干系。

  二三月的真定,仍是春寒料峭。

  章越见章直衣袍半新不旧,当即脱去自己身上皮袄给章直披上,又将自己的坐骑给了章直。

  章越道:“此马和真定的良马,马鞍乃辽国所赠,你且拿去。路上仔细些。”

  章直也不推辞,点了点头道:“三叔我省得,你也多保重。”

  章越目送章直,见他上了马背后,数度回头看向自己。

  此番叔侄相见,久别重逢下,章直真情流露,露出对自己的牵挂。又经此一番长谈,二人冰释前嫌,章越心底高兴。就算叔侄二人虽说在政治上曾有所分歧,但毕竟都是章家的好儿郎,血浓于水。

  这份叔侄之情,不是那等生在豪门家的亲情,自己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那时候章家简直寒门的不能再寒门了,而且还亲自教过他读书。

  自己对章直费的心力,比自己两个儿子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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