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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声断 第30章

作者:懒云窝居士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15 09:49:05 来源:www.biquge.us

  这些年的日夜煎熬,多少次以为要死在这片风沙里,多少次梦里见她,醒了只剩空寂。

  而现在,她真的走了。

  真的跟着她,离开了这座牢笼。

  崔元贞勒马缓行,确定身后无人追赶,才稍稍松了口气。她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秀玉,她声音微哑,却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我们回家。

  宋秀玉握紧她的双手,哽咽着,只反复念两个字:

  回家回家

  月色破云而出,洒在漫长的古道上。

  一马两人,并肩奔向前方无边夜色,去追赶前面的商队。

  身后是苦难与别离,身前,是终于要重逢的岁月。

  第19章 归途

  破晓之前,她们追上了商队。

  杜十九勒马回望,旷野深处,一串灯火在晨雾里摇曳,是商队的营地。他回头低声道:到了。

  崔元贞松了松缰绳,放缓马速。宋秀玉从她怀中抬头,望向那片微光。晨雾浮在戈壁之上,骆驼与马车蜿蜒如长蛇,炊烟被风扯散,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她看了片刻,重新将脸埋回崔元贞肩头,一言不发。

  商队领队是个寡言的胡商,扫了她们一眼,便挥手让手下腾出一辆货用板车,扔来两条旧毡毯。崔元贞铺好毡毯,扶宋秀玉上车,自己挨着她坐下,同裹一条毡毯。车轮碾过碎石,颠簸不停,车身摇摇晃晃,宋秀玉靠在崔元贞肩上,却觉得安稳无比,远胜过沙陀那间土坯房里的每一个寒夜。

  天亮后,商队在干涸的河床边歇脚。骆驼卸下货物,围成一圈卧地反刍,商贩们三三两两生火煮茶,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胡语。杜十九端来两碗咸奶茶,递给她们,自己蹲在一旁啃干粮。

  崔元贞先把碗递到宋秀玉手里。她捧着碗的手,仍在微微发抖。从前握箫时那般稳当的一双手,如今连一碗热茶都端不稳,崔元贞看在眼里,心口一阵阵发紧。

  喝点热的。

  宋秀玉低头抿了一口。奶茶带着浓重羊膻与咸涩,味道陌生,却足够滚烫。在这片荒漠里,一口热汤,便是最好的慰藉。她慢慢喝完,把碗递回去。崔元贞接过来,一饮而尽,粗瓷碗沿还留着她唇间的温度,烫得人心头发颤。

  元贞。宋秀玉开口,声音沙哑,眼神却比在沙陀时亮了几分。

  嗯。

  我们去哪?

  崔元贞放下碗,握紧她的手。那双手依旧冰凉,她攥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些年错失的时光都补回来。先去长安。有些事要了结,办完了,带你回杭州。

  听到杭州二字,宋秀玉眼眶一红。她没追问何事,也没问时日,只轻轻点头。西湖的水,湖边的石,琴箫和鸣的午后,那个青衫束发、听她吹《梅花三弄》的身影,一幕幕在心头翻涌。那时总以为来日方长,哪知转身就是数年别离,再相见已是风沙满面。

  好。回杭州。她把脸埋进崔元贞掌心,声音闷闷的。

  商队一路向东,荒漠渐成戈壁,戈壁化作荒原,沿途慢慢有了稀疏草木。走了大半个月,远处终于望见雪山轮廓,山脚下点点绿意,是大唐边关。

  入关那日,崔元贞在城门下驻足许久。望着城头褪色的旗帜,望着往来商旅与戍卒,鼻尖一酸。她带着宋秀玉,活着回来了。身后的苦难与风沙,被这道城门彻底隔绝在外。

  入关后,商队转向凉州,崔元贞与宋秀玉改走官道,直奔长安。杜十九同行一程,至岔路口勒马:我往陇右去,就此别过。他摸出一个布包塞进崔元贞手里,路上用。

  崔元贞攥着布包,看着他粗糙的脸,喉头哽住,说不出一句道谢。杜十九摆了摆手,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驰去,风声里传来一句:到了长安,捎个信。崔元贞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官道尽头,眼眶涩然,却没有落泪。

  往后的路,她们日夜兼程。宋秀玉的气色日渐好转,脸上有了血色,声音也不再虚弱。她慢慢说起沙陀的日子,说起难熬的晨昏,说起每日都会拿出那支萧,靠着那一点念想撑下去。崔元贞静静听着,攥紧缰绳,一言不发。过往的苦难多说无益,她唯一能做的,是让往后的日子安稳顺遂,把亏欠的,一一补上。

  元贞。宋秀玉环住她的腰,脸贴在她后背。

  嗯。

  杭州现在,该是桃花开了吧?

  崔元贞道:该开了。西湖正是最美的时节。

  宋秀玉不再说话,手指微微收紧,呼吸急促,泪水浸透了崔元贞的衣襟。崔元贞没有回头,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快了。她低声道,长安的事了结,我们就南下。以后哪儿也不去,只在西湖边安居,再不分开。

  官道上行人渐多,货郎、农人、官吏络绎不绝。崔元贞放缓马速,避开人群,心里盘算着往后的安排:先去谢玉真公主的照拂,再回洛阳清处理家产与杂事,最后南下杭州,日日琴箫相伴,看花开花落。想到这些,经年的疲惫,一点点散去。

  行至离长安两日路程的驿站歇脚时,变故突生。

  驿丞是个多话的中年人,端茶倒水间,絮叨着长安的新鲜事。说着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道:你们还不知道?驸马犯了谋逆大罪,已经处斩了。玉真公主受牵连,被禁足公主府,内外隔绝,谁都见不到。

  崔元贞手里的茶碗猛地一晃,滚烫茶水溅在手背,她浑然不觉,僵坐不动。宋秀玉脸色骤白,伸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元贞。

  崔元贞回过神,看向宋秀玉。她眼底满是担忧,没有阻拦,没有退缩,只有一句无声的我陪你。崔元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放下茶碗,起身道:走。

  去哪儿?

  长安。崔元贞语气坚定,公主待我有恩,如今落难,我不能袖手旁观。

  她不必解释太多。宋秀玉清楚,公主对崔元贞的照拂无微不至。如今公主受难,崔元贞不可能置之不理。

  宋秀玉点头,转身收拾行李。崔元贞立在窗前,望着压顶的乌云,雪意沉沉。她想起公主在南庄守着她的日夜,想起长安小院里的闲谈,想起那句若早几年遇见你,心口阵阵发紧。

  宋秀玉提着包袱站在身后,崔元贞转身,伸手。宋秀玉将手放入她掌心,一凉一暖,紧紧相握。

  走吧。

  两人推门走入寒风,翻身上马,马蹄踏雪,朝着长安疾驰而去。沉闷的蹄声,是奔赴,也是承诺。

  崔元贞望着前路茫茫的长安城,在心底默念:公主,等我。

  第20章 棋子

  崔元贞在长安,一留便是数月。

  她原本只想见公主一面,确认她安然无恙,便即刻带着宋秀玉南下杭州,寻一处安稳之地度过后半生。可公主府被守得密不透风,禁军三班轮换值守,角门上了重重铜锁,就连平日里能搭得上话的周婆子,也半点消息都传递不出来。她每日准时去往那条侧巷,远远望着紧闭的角门,从日头高悬站到暮色渐深,才拖着满身疲惫转身回住处。

  宋秀玉从不催促,也从不追问她还要等多久,只是每日傍晚,都将温热的粥放在灶上温着,等她归来。

  一天,两天,十天,一个月寒冬散尽,春日降临,墙角的残雪尚未融尽,院角的迎春花已顶着料峭春寒,开得星星点点。她依旧在等。

  那日午后,她照旧立在巷口,忽见一队人马朝公主府行去。是宫里来的太监,身着玄色官袍,骑高头大马,手中捧着明黄绫缎包裹的圣旨,气势肃穆。崔元贞心头猛地一紧,悄无声息贴紧墙根,往前挪了几步,躲在转角暗处屏息聆听。

  太监入府不过一炷香功夫,便列队出来,个个面色漠然,尽是公事公办的疏离。随行随从围聚在一处低声议论,风卷着零碎话语,清晰传入她耳中:赐婚、国舅爷、贵妃胞弟、亲上加亲。

  崔元贞浑身发冷,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土墙,再挪不动半步。

  贵妃如今正得圣宠,皇帝一面要借机抬举外戚势力,一面又嫌公主留在京中碍眼,一道圣旨,两全其美,既拉拢了权贵,又甩掉了这枚烫手山芋,算盘打得极尽精明。她闭了闭眼,忽然想起从前公主与她闲谈时说的话:本宫生来便拥有荣华富贵、权势地位,旁人求而不得的一切,我唾手可得,可唯独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时她似懂非懂,此刻终于彻悟。公主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不过是皇家手中随意摆布的器物,是朝堂权力博弈的筹码,是一枚身不由己、任人拿捏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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