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apt1 > 其他 > 我娘是恶毒女配,但躺赢了 > 第111章 自戕 父皇怕吗?

我娘是恶毒女配,但躺赢了 第111章 自戕 父皇怕吗?

作者:野阿陀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19 10:23:36 来源:www.biquge.us

  第111章 自戕 父皇怕吗?

  夔州多山, 地势崎岖,入了冬便是连绵的细雨,淅淅沥沥地下个没完。

  梁映荷骑在马上, 把斗篷的兜帽又往下压了压,望着从路边茶摊装了茶水回来的周缙之,哑声问道:“如何?”

  “茶摊老板说近日没见什么京城的行商, 也没听说京城有什么消息。”周缙之将水囊递给她,翻身上马, 侧过头望着她被冷雨濡湿的鬓发,眉头微微拧起, “你身子还撑得住吗?”

  梁映荷点了点头,仰头灌了几口茶水, 拿手背抹了抹嘴角。

  虽说已出了西境, 又过了桐、穆二州,如今已入了夔州地界,可她心里还是悬着, 总觉得那件事压在心口, 怎么也放不下。

  “我无事,继续赶路吧。算起来,式微应当已收到我上回寄出的信了。”

  周缙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肚, 与她并辔继续往前。两人又策马行了半日, 天色渐渐暗透, 雨丝倒是不下了,梁映荷却觉得头脑越发昏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低声说了一句:“应该又发热了。”

  周缙之猛地勒住马, 伸手去探她额间的温度,触手滚烫。他面色骤然沉下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扶到自己马上,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一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牵着她的马缰,压低声音道:“不能再赶了,今夜必须寻一处地方歇下。你这热反反复复地烧,再熬下去身子便要垮了。”

  梁映荷靠在他怀里,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又摸黑行了好几里,终于在官道旁望见一点昏黄的灯火,那是一家孤零零立在路边的客栈,周缙之翻身下马,将梁映荷扶下来,把两匹马牵进马厩,这才推开客栈那扇木门。

  堂中空荡荡的,连个跑堂的也无,只柜台上燃着一盏昏灯,掌柜正趴在灯下打盹。周缙之走到柜台前,开口道:“掌柜,一间上房。”

  掌柜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人穿得寻常,腰间那块玉却水头极足,不像是赶路的穷商。

  他便拖长了声调,报出一个比京城最好的客栈还要贵上三分的价钱。

  周缙之正要掏银子,靠在他肩头的梁映荷忽然睁开眼,伸出手指,有气无力地开了口:“你这客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房费便罢了,我们认。可你这价钱若是连一顿热饭、一桶热水都包不了,那我们便不住了——野地里睡一宿横竖不要钱,风也不收我们银子。”

  掌柜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这个病恹恹的小娘子开口便是这般条理分明,他正想辩解,梁映荷又补了一句:“再者说,你这儿又不是什么通衢大邑,平日里有几个客?我们今日住了,你赚一笔。我们若是走了,你今晚连这笔也赚不着。掌柜的,薄利多销总比空着上房强罢。”

  掌柜被她这番话堵得一噎,又见她虽说得头头是道,人却已经快要站不住了,心里倒也有几分不忍,嘟囔了两句,终究还是降到了一个还算公允的价钱。

  周缙之把银子搁在柜台上,又额外多添了几块碎银,让掌柜送些热饭菜与沐浴的热水上来。掌柜收了银子,脸上的褶子终于堆起来,连声说这就去准备,脚步都比方才利索了几分。

  两人进了客房,屋内陈设虽旧,倒还算干净。他扶她在床边坐下,替她倒了杯温水,然后俯下身在她耳边极低地说了句:“拿好刀,我下去看看。”

  梁映荷点了点头,从腰间摸出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匕搁在枕下,强撑着没有阖眼。

  过了约莫一刻钟,周缙之端着饭菜上来了,掌柜提着一桶热水跟在后面。周缙之朝梁映荷微微颔首,说了一句:“还算干净。”

  掌柜以为是在同自己说话,忙不迭地接话,说:“那是自然,我这客栈虽比不上城里的酒楼,可每间房都是日日洒扫的。”

  梁映荷靠在床头,心里却清楚,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语——这里暂时没有危险。

  天寒,她又发着热,按理不该沐浴,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几日在泥泞里摸爬滚打过的衣裳,浑身都像裹了一层浆糊。

  周缙之见她盯着那桶热水,想去又不敢去,便知道她的心思,他起身把热水倒进屏风外的浴桶里,又兑了些凉水,弯下腰试了试水温,回头道:“只能泡一盏茶的工夫。热气散了便出来,你如今发着热,水冷了些,寒气更容易往里钻。”

  梁映荷高兴应了一声:“好。”

  她也没有耽搁太久,沐浴完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出来,好在饭菜还未凉透,两个人对坐着匆匆吃完了。

  梁映荷窝进被子里,往里蛄蛹了一下,给他腾出半边位置,周缙之就着她用过的水擦洗了身子,掀开被子躺下去。

  梁映荷便熟门熟路地把冰凉的手贴上他的胸膛,舒服地叹了一声:“好暖和。”

  周缙之无奈地抓住她乱动的手:“若是取暖就别动。”

  梁映荷嘿嘿笑了一声,安分了片刻,又撑起半边身子来看他:“你方才在想什么?”

  “明日还是得进城,找家医馆给你抓一副退热的药。你这热反反复复地烧,光靠硬扛不是办法。”

  梁映荷犹豫了一下,只吐出一个字:“但……”

  周缙之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截住她的话头:“这里是夔州,是周王的地界。敬西王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来。只管安心睡,明日一早我们便进城。”

  “好。”

  她应了声,重新躺好,旁边传来热乎的气息,她闭上眼,缓缓睡过去。

  梦里她回到了西境那个小小的驿站,刚给秦式微写完那封报平安的回信,承诺应该在除夕之前赶回京师,并将信交给了信使。

  回身推门,便看见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望着自己。

  “我没有乱动。”梁映荷试图狡辩。

  “我又没有说你。”那双眼睛弯了起来,真珠朝她招招手,“该喝药了。”

  梁映荷想起那个药的味道,胃里便是一阵翻涌。那药不知拿什么熬的,入口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舌面上扎,上回她还不小心吃到了药渣,怎么看都不像是草根树皮,便抬起头来问真珠:“阿姐,这药里头放了什么?怎么还有渣子。”

  真珠正背对着她捣药,闻言头也没回,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虫子。”

  梁映荷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住。她瞪着真珠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虫子?”她低头看了看碗里那些浮浮沉沉的药渣,又抬起头来望着真珠,声音都高了半度,“活的还是死的?你让我喝了三天虫子汤?”

  “死的,不碍事。”

  梁映荷之后连着三日不肯再端那碗药——当然,饭也没吃,想到那怪味道,她就打颤,赶紧小步小步地挪到真珠身后,扯了扯她的袖子,打商量道:“真珠阿姐,能不能不喝药?你让那虫子咬我也行啊。”

  反正也就几下的事,被咬的地方麻一阵便过去了,比喝这鬼东西强多了。

  “你如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喝药便够了。”

  梁映荷认命地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嘴,又问:“等会儿用完饭我们便准备启程回京师了,阿姐也要回村子了吗?”

  他们当初遭遇山匪,慌乱中躲进了那个藏在深山里的小村子,村民虽不多,却个个和善,把他们这两个浑身是伤的陌生人领进了村,又叫来了真珠替他们诊治。

  后来她和周缙之能走动之后便出了村子,真珠也说要出去采买些东西,梁映荷为了回报她的救命之恩,拉着周缙之去附近的赌场里转了一圈,赢了不少银钱,在赌场管事翻脸之前收了手,把钱塞给了真珠。

  真珠也没有推辞,大大方方收下了,毕竟快要成亲了,她除了采买山里头采不到的药材,便是置办婚事要用的东西。

  “是。”真珠点了点头。

  “祝你和小榕哥琴瑟和鸣。”梁映荷认真道。

  真珠笑了,那张总是淡淡的脸上难得浮起一层极柔和的颜色。

  “也祝你们一路顺遂。”

  说完这句话,她犹豫了片刻,似乎还有话要说。

  梁映荷见她欲言又止,便问了一句:“阿姐,可是有什么话要交代?”

  真珠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梁娘子,若是方便,可否替我打听一二卫飞白的消息?”

  “当然。”梁映荷想也没想便应下了,还拍了拍胸脯,“等回了京城我便打听,打听到了立刻传信给你。”

  早在她们初见时,真珠得知她认识卫飞白,那双总是冷冷淡淡的琥珀色眼睛里便亮了一下,后来的闲聊里,真珠总是明着暗着打听卫飞白的事——他在军中如何,平日里待下属可好,有没有受过伤。

  那神情不像是寻常好友,但真珠没有明说,梁映荷便也没有追问。

  万一是伤心事呢?

  谁知后来西境传来消息,说卫飞白竟然是女子。她记得自己当时愣了好一阵,周缙之在一旁也是满脸不可置信,两人匆匆跑去告诉真珠,真珠听完之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震惊、恍然、悲伤,那天真珠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日都没有出来。

  此刻得到梁映荷的承诺,真珠望着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多谢。”

  梁映荷摆摆手,周缙之便在这时推门进来,真珠便起身说先去歇息片刻,把屋子让给他们二人。

  等她走了,周缙之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摊在桌上。

  梁映荷拿起一枚,对着烛火看了看成色,又掂了掂分量,抬起眼来望向他:“这是今日在赌场换的?分量不对,成色也不对。西境在私下铸币?”

  周缙之点了点头:“上回在赌场我便觉得不对。那些赌徒用的铜钱五花八门,有些轻得明显,有些年号都对不上,一看便是私铸的模子压出来的。”

  梁映荷把铜钱搁回桌上,抬起眼来望着他,终于问出了自己好奇的问题:“你阿姐让你随我走这一趟,到底想做什么?”

  周缙之沉默了好一阵,知道瞒不过她,终于还是开口了:“你应该知道,敬西王同平国公府有些渊源,阿姐掌家之后便发现了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从今年初开始,平国公府往西境送的东西越来越频繁。表面上都是寻常节礼与土产,可单子上列的货物与库房实际出库的东西,数量总是对不上。多了些不该多的,少了些不该少的。阿姐暗中查了许久,发现那些贴着瓷器字画的箱笼夹层里,藏着密信。她这才让我借着送酒的名义来西境,一探究竟。”

  “那你发现了什么?”梁映荷想到送酒那日,周缙之消失了一日。

  “什么都没查到。”

  “敬西王的书房太干净了,所有的账册、书信、舆图都规规整整,挑不出半分错处。可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可疑——一个人若是当真与朝中没有任何私下往来,他的书房便不会这样干净。而我们一离开敬西王府,便莫名其妙地听说青崖山有夜光染料,又莫名其妙地遇上山匪。”

  梁映荷听得心惊,不由得压低了声音:“所以你是怀疑敬西王在准备……那个?”她竖起食指朝上指了指,又做了个割脖子的动作。

  意图造反?

  周缙之沉默着点了点头,又说起在村里看到的事:“你还记不记得村里那些村民用的铁器?那些农具打得极精,刀刃上的钢口不是寻常铁匠能打出来的。我问了村东头的孙大叔,他说这些东西是从青崖山上捡来的。”

  “山上?山上怎么会有这个?”

  “他说有一回上青崖山采药,在山坳里看见不少尸首,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这些铁器就是从那些尸首身上扒下来的。”

  周缙之望着桌上那些成色不一的铜钱,“青崖山是荒山野岭,哪里来的那么多尸首?又哪里来的那么精的铁器?再加上这些私铸的铜钱——若只是铸□□,冒的是砍头的风险,收益却未必有多大。可若是配上铁矿、兵器、还有那些莫名其妙死在青崖山上的人,那便不是铸□□,是造兵马。”

  梁映荷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敬西王这些举措算是胆大包天了,可京师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御史台那些人是聋了还是瞎了?”

  “兴许朝中早就有一部分人被他收买了。还有一些人——”周缙之顿了一下,“比如翟堰。他如今领兵守在西境边界,只盯着蛮族十二部,根本无暇顾及敬西王在自己眼皮底下做了什么。他是将,不是探子,敬西王若有意瞒他,他便什么也看不见。”

  梁映荷当机立断:“那我们得赶快传信回京。若是早些知道这些,方才我写给式微的信便该多添几行。”

  周缙之的脸色却没有变好,沉默了好一阵,忽然问了一句:“若你寄出的每一封信,都被人拆过呢?”

  梁映荷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好一阵没有说话,她四周都看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那我们如今——”

  “如今应当还无人察觉。”周缙之握住她搁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微收紧,“我们要悄悄离开西境,赶在他们发现我们已经发现了什么之前,把消息带回京城。”

  话未落音,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映荷!”真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短又急。

  梁映荷猛地起身去开门,便看见真珠站在门外,面孔上难得浮起了几分压不住的慌乱。她忙问:“阿姐,出什么事了?”

  真珠摇了摇头,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不是。我只是忽然觉得很心慌,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我是来同你们告辞的,我得马上回村子去。”

  “现在就走?天色已黑了——”

  “无事,这条路我走过许多回。”真珠从腰间的药筒里取出三颗极小的药丸,搁在梁映荷掌心里,“这药一日一粒,伤好得快,我走了。”

  她说完便转过身去,背影匆匆,很快便消失在客栈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真珠走了,他们二人也骑马离开此地,没有再走官道,累了便寻空旷处生一堆篝火,互相靠着眯一两个时辰。

  好在安然出了西境,一切无恙,两个人不敢停歇,又过了桐州、离开穆州时梁映荷便染了风寒,却硬撑着不肯停下。

  一直到了夔州,这场病才终于把她压倒了。

  这大约是她这些时日睡得最沉的一觉。

  ——

  “醒醒。”

  梁映荷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时,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丢进了火炉里,浑身又冷又热,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周缙之已经穿戴整齐,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坐在床边望着她,见她睁眼便低声道:“方才我去问过掌柜了,最近的镇子是岭汾县,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你烧了一整夜,热退了又起,不能再拖了,今日说什么也得去看大夫。”

  梁映荷想说自己还能撑,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连吞咽都疼,她撑着床板坐起身来,接过热水灌了两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这才什么时辰,天还没亮透,医馆开门了吗?”

  周缙之替她把外裳披上,说等他们赶到岭汾县天也差不多亮了,让她先喝几口水润润嗓子,说完又去角落里收拾包袱。

  梁映荷望着他那副利落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这场病来得真不是时候,可身子不争气,也由不得她逞强,她扶着床柱站起身来,把外裳裹紧了,说走吧。

  出了房门,走到楼梯拐角,走了一半,周缙之顿住,梁映荷越过他的肩头望下去,不大的客栈堂中全是精盔兵卫,刀光凛冽,像是在等他们很久了。

  带头的那个人,梁映荷有过一面之缘。正是那日她把酒送到敬西王府时,在府门口接待他们的管事。

  “梁掌柜、周公子,何故匆匆离去?王爷还想尽地主之谊,命在下特地来夔州接二位回去。”伯实说道。

  周缙之的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梁映荷拦住了他,此刻打不过,对方有备而来,堂中至少有二三十个兵卫,门外还有马蹄声。

  梁映荷压下翻涌的心跳,望着伯实,声音倒还算稳:“家中确有急事。明昭公主派人来接我们了,若耽搁了时日,公主怪罪下来,你我都不好交代。”

  伯实笑意更深,那双不大的眼睛在她脸上慢慢逡巡了一圈,不紧不慢地开口:“哦?可梁掌柜信上分明写的是,你们二人约摸除夕便能到京郊,请公主若得空便来接。”

  梁映荷的心沉了下去,从始至终,从西境到夔州,他们走的每一步、寄出的每一封信,都被人检查过。敬西王根本就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他甚至不需要拦他们,只需要在他们自以为已经逃出生天的时候,在这里等着。

  伯实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只药筒。那药筒是竹制的,筒身上刻着一只鹿,刀法朴拙,鹿角处有一道被火燎过的焦痕。

  那是真珠的药筒。

  梁映荷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周缙之的袖子,“是真珠阿姐的。你们把她怎么了?”

  “梁掌柜不必惊慌。”伯实把那只药筒在掌心里轻轻掂了掂,“王爷只是好客,想请梁掌柜和周公子在西境多盘桓些时日,也请了你们相熟之人作陪,当然,在下也不敢强人所难——若是梁掌柜不想走,在下绝不阻拦。”

  他口中说着不阻拦,手里的药筒却又不轻不重地晃了两下。

  梁映荷闭了闭眼,下了决断,“我随你走,但他是平国公世子妃的弟弟,身有要职,总不能随我在西境耗着。”

  “梁掌柜也说了,只是世子妃的弟弟而已。”伯实毫不接招。

  看来两个人都走不了了。

  梁映荷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随即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周缙之的手把她的手整个拢在掌心里。

  “我不走。”他偏过头来看她,“我们一道。”

  ——

  雨还没停,承明殿外跪了乌压压一片臣子。御史台的、六部的、宗亲府的,连一向不问朝事的瑞王爷都跪在最前头,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浸透了他花白的胡须。

  高峯立在殿前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似曾相识,上一回这般阵仗,还是昌州之乱时。

  他正出神,便看见远处甬道上走来一个人影。那人没有撑伞,也没有內侍跟着,衣袍被细雨淋得湿透。

  高峯暗叹一声,从小内侍手里接过伞,快步迎了上去。

  “太子殿下!您怎么……都无人替您打伞吗?”

  太子停住脚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声,“高内侍,你说,本宫还能担这太子殿下四个字吗?”

  高峯沉默了片刻,没有答话,太子也没有等他回答,径直朝殿内走去。

  跪在最前头的瑞王爷抬起眼来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许久之前,别苑请罪那次,太子也是这样从他身侧走过去,那时候他的袖口还在微微发颤,后来的太子行事越发无度,到了如今——众位宗亲、臣子谏他当不得太子之位,甚至……

  瑞王爷望着高峯将殿门缓缓合拢,心想连绍章帝也不想让他担这个名号了,否则自己这个素来不问朝事的闲散王爷也不会跪在这里。

  殿内,绍章帝望着太子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接着跪下。

  他的目光在太子湿透的衣裳上顿了片刻,又毫不在意挪开,语气还称得上温和,“还有什么想说的?”

  太子摇了摇头。

  绍章帝望着他那副垂着头的模样,眉心微微皱了一下,算不上失望,因为从来也不曾期望过什么。

  当初娶方皇后时便是利益使然,他不喜方皇后,可方家得用,也该给方皇后一个嫡子安她的心、安方家的心。

  后来这孩子出生,他不常过问功课,只从方皇后逐年增加的课业量得知,这孩子算不上聪慧。可后来定太子之位时他还是选了他,因为太子之位不该站太聪明的人。

  该说不说,他的愚蠢帮他坐稳了太子之位这么多年。

  太子抬起头来,便看见绍章帝脸上依旧是那副他看了许多年的表情——隐约难以察觉的鄙夷。

  他忽然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那是压了这些年、从来不敢翻出来的愤怒。

  绍章帝转身从御案上拿起一道早已拟好的奏折,随手扔在他面前:“自己选吧。废了太子之位,朕会封你为郡王,这是礼部拟定的封号。”

  太子低下头望着那些封号。

  忠、孝、恭、顺——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拿刀子剜他的眼睛。

  可笑啊。

  绍章帝的声音从上头传下来,冷了几分:

  “你笑什么?”

  太子抬起眼来望着御座上那个他叫了许多年父皇的人,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他竟不知自己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儿臣是觉得这些封号很可笑。忠孝——君要臣忠,父要子孝。可这君可曾值得忠?这父可曾值得孝?”

  他抬起手,状如癫狂,“父皇,您配不上。”

  绍章帝望着他,那张素日温默的面孔上难得浮起一丝真正的意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儿臣当然知道。”太子双目含戾,“儿臣想说这些话想了许多年了。父皇口口声声忠孝仁义,可您做的那些事,哪一桩是为了江山社稷?您前半生同霍嶂斗,后半生防着自己的儿子——连五弟那样一个病弱之人您都不敢多看一眼,怕他长得像武显太子,怕他的存在提醒您这个皇位是怎么来的。”

  他望着绍章帝那张越来越冷的面孔,非但没有停,反而笑了一声,

  “您以为儿臣不知道吗?您怕儿臣抢您的权,您让老四查霍嶂,让老三替他办差,把满朝的人当作棋子互相咬——您谁都信不过。您薄情寡义,自私了一辈子,居然还想让史书给您留个好名声?”

  “此刻你倒是让朕另看一眼。”绍章帝沉默了好一阵,再开口时语调里竟带上了几分说不清是冷还是叹的意味,“朕从前只道你蠢。”

  太子忽然笑了,“蠢?儿臣从前也觉得自己蠢。可如今忽然想明白了——父皇当年也是这样战战兢兢,看着皇位在武显太子与敬西王手上来回递,怎么也想不到最后会落在自己手上。父皇尝过那种滋味,便也要让儿子们也尝尝。”

  他望着绍章帝,一字一字地吐出那句最锋利的刀刃,“父皇,您大概忘了,您当年也是被霍嶂从角落里扶起来的阿斗。”

  这话像一把刀捅进了绍章帝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他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半晌方才开口,“看来你对朕怨气颇多。不必封什么郡王了——废为庶人,在府中好生反省。”

  太子望着他,摇了摇头,只是望着御座上那个他叫了二十余年父皇的人,忽然问了一句:“父皇,您怕不怕?”

  “怕这皇位从您手中经过,却又从您手中溜走?”

  绍章帝的目光彻底冷了下去,猛然拔高了声音朝殿外喊了一声高峯。

  太子却已自己转过身去,袍角扫过那本奏折,一步步走向殿门。

  殿外,那些跪在雨中的臣子与宗亲听见殿门响动,纷纷抬起头来。

  太子立在汉白玉阶上,衣袍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毫无仪态,他忽然高声唱起一句歌谣——是江南一带的童谣,唱的便是许多年前某朝末帝的故事。

  “天不公兮地不平,兄终弟及何曾真。龙椅之上非真龙,承明殿里是儿臣。”

  跪在阶下的群臣面面相觑,有人面色煞白,显然是太子之语被吓到了。

  太子垂下眼睫,望着那些跪在雨中的臣子,忽然笑了一声。

  “此朝将亡矣。”

  他朝着殿外中央那尊青铜鼎快步跑去,衣袍翻动,没有停留,他一头撞了上去。

  血从额间淌下来,顺着青铜鼎上那些繁复的纹路往下流,在雨水里无声地漾开,身体沿着鼎身缓缓滑下去,倒在积满雨水的地砖上。

  “太子殿下——!”

  高峯手中的伞落在了地上,雨水浇了他满身,他冲到太子身边,探了探脉搏,随即僵住,随即缓过神来,伸出手闭上了太子的双眼。

  瑞王爷看着此景,闭上了眼。

  雨还在下,把阶上那片殷红越冲越淡,但有些东西怎么也冲不干净。

  太子畏罪自戕,死前魇语不断,圣人盛怒,下旨废为庶人,不入皇陵,又命彻查东宫,同时拟旨废方皇后后位。

  高峯领了旨意往长秋宫去,进了殿门便见满院宫婢跪伏于地,个个面色如土。他心道不好,快步入了内殿,便看见方皇后悬于梁下,尸身已僵。梳妆台上一封血书,不过寥寥数行,自陈教子奚永无方,愧对圣恩,自请退位,以死谢罪。

  高峯闭了闭眼,转身吩咐左右收敛尸身,再去禀报圣人,自己则又往东宫去了。

  东宫此刻亦是人心惶惶,太子自戕的消息已传回来,不少侍妾聚在廊下低声啜泣,见了高峯便如惊弓之鸟。

  太子妃坐在正殿上首,面上血色尽褪,嘴唇抿得极紧,她嫁进东宫不到一年,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从储君变成庶人,如今又成了死人。

  陶念真坐在她下首,一手扶着已近足月的肚子,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高峯立殿中,扬声道:“陛下有旨,彻查东宫。凡文书、账册、往来信函,一概封存,交有司勘验。”禁卫依令而行,查了一圈,倒也没有翻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太子那些荒唐事都在明面上,卖官鬻爵的是他身边的属官,他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中收些孝敬罢了。

  过了片刻,又一内侍匆匆而至,传圣人口谕:“东宫一应姬妾,即日移往原定太子出宫开府时备下的宅邸,圈禁此府,无诏不得擅出。”

  高峯转向陶念真,语调放得缓了几分:“陶良娣,圣人有旨,请良娣好生养胎。小皇孙无辜,圣人心中自有斟酌。”

  陶念真微微垂下眼睫,扶着肚子缓缓行了一礼:“妾身替腹中孩儿叩谢圣恩。待皇孙出世,定当教他忠孝事君,以报圣人垂怜。”

  高峯点了点头,心中倒有几分刮目相看。

  太子发疯而死,方皇后悬梁自尽,东宫这一脉算是彻底塌了,可方皇后临死前那封血书替圣人挽回了最后一点颜面——她担了教子无方的罪责,保全了方家和圣人。

  也正因如此,方才才会有那道追加之谕,饶了东宫其余人的性命。

  而陶念真腹中的孩子——太子唯一的血脉,若是个皇孙,便是绍章帝向天下人展示圣恩的最好证明。

  这位陶良娣显然想通了这一点,方才那一番话答得滴水不漏。

  高峯回了承明殿,将长秋宫与东宫之事一一禀报。

  绍章帝沉默了好一阵,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淡淡道:“皇后依制本应随葬皇陵,念其临终自省,留她最后一份体面。按妃位之礼下葬罢。”又吩咐道,“后宫之事,皇贵妃与赵淑妃主理——”他顿了顿,又道,“任淑仪协理。”

  “奴才遵旨。”高峯连忙派人往赵淑妃与任淑仪处宣旨,自己则亲自去了章台宫。

  秦韫素听了旨意也只是微微颔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圣人身子可好些了?”

  “回娘娘,圣人今日精神尚可,太医说比前些时日好多了。”

  秦韫素点了点头,“那便好。劳烦公公替本宫问陛下一声,明日可有时候过来坐坐?”

  高峯回了承明殿,将秦韫素的话原原本本禀了,问到圣体安好时,绍章帝先是微微皱了皱眉。

  又问明日?

  ——明日是什么日子?

  绍章帝忽然想起,明日是秦韫素的生辰。年年这一日,无论朝中多忙,他都会去章台宫坐一坐。

  她说过去坐坐,便是还记得。

  他面上的霜色不知不觉间已化了几分,连声音也放轻了些许。

  “去回话罢。朕明日上完朝便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