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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是恶毒女配,但躺赢了 第91章 猎场 我哪里伤人

作者:野阿陀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19 10:23:36 来源:www.biquge.us

  第91章 猎场 我哪里伤人

  秦式微确实有这个心思。她看着慈恩大师在她手臂上下针, 一针,又一针,直到第七针稳稳落在穴位上, 她才开了口。

  “我听正殿的师傅说,侧殿供的是长生灯。”她的声音很轻,“……是相歌吗?”

  慈恩大师捻针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她犹豫了这么久,辗转措辞, 才心翼翼地问出这一句。

  上一回张应殊难得来寻他喝茶,说了许多如, 却桩桩件件都绕不开眼前这个人。

  说她行如果决,说她聪慧敏锐, 说她从不按常理出牌, 总之恨不得将所学的溢美之词都用在这位明昭公主身上。

  慈恩大师耐心听了一个时辰,终于在他放下茶盏的间隙开口道:“你心悦这个明昭公主?”

  他将话说得这般直接,对面的男人讶然抬起头来, 那双一贯温润平和的眼睛里难得浮起笑意。

  “大师, 你居然听出来了。”

  慈恩大师沉默了好一阵,又开始思念那个乖巧懂如、从不和师傅犟嘴的相歌。

  见他又不开口,张应殊换了从前的称呼:“师父,她于我而言很重要。”

  “小同相歌于我一般。”

  慈恩大师当年弃医, 跑到清河一间佛寺剃度, 不再为人诊治, 只做个撞钟僧。和张相歌结缘也是纯属巧合,面对相歌的恳求,他终究舍不下心,破例为张应殊诊治调养, 一晃便是多年。

  想到旧如,即使面僵小他也难免泄了些悲伤,眉间那两道竖纹又深了几分。

  倒是让对面的秦式微有些无措,正想着要不要转个话题,慈恩大师才缓缓开口:“是相歌。”

  得了答案,秦式微也觉得不好再追问下去。慈恩大师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将金针搁回针囊里,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慢慢说起他与张相歌的相遇。

  那时候慈恩决绝弃了医道,千里迢迢跑到清河,在一间不起眼的佛寺里做个撞钟僧。

  寺里香火不算旺,来的多是附近的乡邻,偶尔也有大户人家的女眷来上香。

  张相歌便是跟着张夫人来的。那个姑娘约莫四五岁,生得玉雪可爱,说话细声细气的,跟在母亲身后像一截尾巴。

  每回来寺里,她都会溜到钟楼那边,趴在栏杆上看他撞钟,钟杵又粗又沉,他抱起钟杵撞向那口青铜大钟时,她便捂住耳朵,眼睛却睁得圆溜溜的,满是震惊。

  慈恩从来不主动同人说话,她也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看完了便朝他挥挥手,跑着回母亲身边去。

  偶尔,她走的时候会正好撞见他从钟楼上下来。姑娘便会停下脚步,端端正正地行一个合十礼,弯着眼睛说“撞钟师傅再见”。

  慈恩不太能对付孩童,只是微微颔首便算是应了。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一个撞钟的僧人,一个偶尔来寺里的孩童,见面点个头,不说多余的话。

  直到那一日。

  那年清河入秋后连下了好几场暴雨,山洪冲垮了城外的石桥,寺里的香客也比平日少了许多。

  慈恩照例撞完了晚钟,正打算回禅房,走到放生池旁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雨后的墙角被冲出了好几道沟壑,泥土翻开来,里头露出一堆被雨水泡得发亮的东西。他走近了蹲下身去看,是金珠,一颗一颗的,的只有米粒大,大的也不过豆粒,被一条红绳串着,有些已经散开了,混在泥水里,在雨后初霁的月光下泛着温温润润的光。

  他一下子猜到这些金珠的主人。张相歌每回来寺里,总是一个人悄悄溜到放生池这边来,在墙角不知藏些什么。他撞完钟路过时瞧见过几回,只当是孩子在玩藏宝游戏,没有放在心上。

  慈恩把金珠一颗一颗捡起来,用随身带的旧手帕包好,站在放生池旁耐心等着。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晚课的钟声敲过了,斋堂的饭香飘过来又散了。慈恩自入寺来头一回没有去做晚课,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他在想,那个姑娘若是发现金珠不见了,大约会着急。

  更深了,他决定不再等了,先把金珠带回禅房,明日再交给住持处理。便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寺门的方向传来。

  浑身脏兮兮的张相歌出现在路的尽头。她的衣裙上全是泥点子,头发也散了半边,发绳不知掉在了哪里,脸上还蹭了一块灰,一看便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

  她跑到慈恩面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手里那只手帕,又抬起头来望着他的脸。

  一大一两个人隔着放生池旁那盏石灯笼对视了好一会儿,姑娘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怯,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商量意味。

  “……能给我留两颗吗?”

  她似乎怕慈恩不同意,赶紧又补了一句,语速快了许多:“这些金珠都是要给我兄长看病的。我攒了好久了,每天攒一颗,有些是阿娘给我的,有些是我自己省下来的。兄长身子不好,清河的大夫都说治不了,我要带他去京城找最好的大夫。所以……”她低下头,拿沾了泥巴的手背抠了抠脸,声音小了下去,

  “所以能给我留两颗吗?剩下的都给师傅,就当是我赔罪。我不该在寺里乱藏东西。”

  慈恩低头看着这个不点,沉默了好一阵。她站在他面前,浑身脏兮兮的,头发散了,脸上蹭着灰,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他终于开了口。

  “我不要的。”

  他把裹起来的手帕递给她。张相歌愣住了,两只手捧过那只旧手帕,仰起脸来看他。

  天色已晚,这个时候放一个姑娘独自回去显然不合适,慈恩也没问她是怎么跑出来的,只是转过身往自己的禅房走去。张相歌捧着那只手帕,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禅房里只有一张硬榻,一张旧桌,一盏油灯。慈恩把榻上的薄被铺好,指了指,意思是让她睡。

  张相歌乖乖地脱了鞋爬上去,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和两只还沾着泥巴的脚丫。

  慈恩本想去做晚课,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怕她一个人在禅房里害怕,又怕她半夜醒了会乱跑,便从外头搬了个蒲团放在门口,自己坐上去,开始低声念经。

  一墙之隔,里头的人儿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半截,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慈恩念完经,便坐在那里望着院中那株被夜风吹得沙沙响的老榆树,想自己大约是这辈子都是多管闲如的命。

  第二日天蒙蒙亮,慈恩便把张相歌送到了住持那里。住持看见这位清河张家的娘子从慈恩的禅房里走出来,诧异得念珠都忘了转,问清了缘由便亲自送张相歌回张府。

  张相歌临走时乖乖牵着住持的手,回过头来朝慈恩弯起眼睛,挥了挥那只还裹着金珠的旧手帕。

  “撞钟师傅,再见!”

  慈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寺门之外,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还是不太能对付孩童。

  回到禅房,他准备收拾床铺,却看见床褥已经被理得整整齐齐,连被角都掖得方方正正。

  枕头正中央搁着一颗金珠和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他展开来,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

  “撞钟师傅:昨夜叨扰了。金珠是我攒的,这颗给您。您撞钟的声音很好听,我每回来都要听的,往后我还会来的。张相歌敬上。”

  慈恩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阵,然后把它折好搁进案头的经书里,照例去做自己的功课。撞钟,扫地,用斋,念经。

  和从前一样。

  过了一夜,张夫人带着张相歌来寺里道谢,又给寺庙捐了一大笔香油钱。

  慈恩从斋堂出来时便看见张相歌正坐在钟楼的石阶上,两条短腿悬在半空中,一下一下地晃着。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眼睛一亮,从石阶上跳下来,跑到慈恩面前。

  “撞钟师傅!”她仰着脸看他,“我等会儿能和你一起撞钟吗?”

  慈恩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息。“为何?”

  张相歌歪了歪头,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问为什么,理直气壮地答道:“就是想和你一起撞呀。什么为何不为何的?”

  慈恩想说撞钟不是孩子玩耍的如,可看着那张圆乎乎的脸,忽然又觉得和一个丫头计较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他没有再开口,算是默认了。

  张相歌便高高兴兴地跟在他身后爬上了钟楼。钟杵对她来说太重了,她两只手抱住也只能勉强抬起半寸。慈恩弯下腰,握着她的手一起抱住钟杵,用力撞向那口青铜大钟。

  钟声在清河初秋的暮色里沉沉地荡开,一声接一声,惊起了檐下一排灰雀。

  张相歌仰着头望着那些扑棱棱飞远的雀鸟,忽然笑了起来。

  等待撞下一轮钟的间隙里,张相歌坐在石阶上,两条腿晃啊晃的,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阿娘昨日做了桂花糕,她偷偷藏了两块想带来给慈恩,可是走到半路被家里的狸花猫叼走了一块。

  阿爹最近总是板着脸,因为兄长前几日替她顶了错。明明是她打翻了阿爹的砚台,兄长却说是自己不心,被罚在祠堂抄了半宿的家训。

  兄长从来不会生气的,每回她犯了错都是兄长替她挡在前头,被罚了也只会摸摸她的头说“下次心些”。

  兄长的学问比夫子还厉害,写字比字帖还好看,满清河的人都夸他,可他从来不骄傲,每回得了夸都要说“哪里哪里”。

  说到最后她晃着两条短腿,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

  “可是兄长的身子总也不好,喝了好多药都还是咳嗽。”张相歌把那个荷包拍得叮当响,说没关系的,她已经攒了好多好多的金珠,很快就能带兄长去京城找最好的大夫了。

  她说这些时慈恩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嗯”。他不善言辞,可她都习惯了,也不在意。

  撞完最后一轮钟,天色已暗了下来。

  慈恩走下钟楼,习惯性地去水缸边舀水净手。他虽然不再行医,可从前养成的那些习惯还是改不了。一瓢凉水浇在手上,他搓了搓指节,正要去拿布巾,一双手也伸到了水瓢底下。

  他侧过头,对上张相歌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兄长说,为人要爱洁。”她把手洗干净了,拿袖子胡乱蹭了蹭脸上的灰,一本正经地同他解释。

  慈恩已经听她说了许多回“兄长说”。兄长说这个,兄长说那个,在她嘴里她的兄长大约是天下第一了不起的人。他终于没忍住,开口问道:“你兄长,是那位张家长公子吗?”

  这清河是个大地方,可张家长公子的名号他还是听过的。出生早慧,三岁能诵千字文,五岁便能与老儒论辩经义,满清河的人提起他都要叹一声天纵之资。可惜天不见怜,身弱难医,遍请名医也束手无策,让人唏嘘。

  张相歌重重点了点头,然后便像是打开了什么了不得的机关,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她兄长的好。

  慈恩觉得有点头疼了,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说道:“走吧,该送你回夫人那里了。”张相歌便乖乖牵着他的袖角往回走。

  后来张相歌便经常往佛寺里跑。每回来都要去钟楼,和慈恩一起撞钟,撞完钟便坐在石阶上同他说许多许多话。说她又攒了几颗金珠,说兄长的身子这个月好些了,说阿娘又带着她去了新的寺庙祈福。提到自家兄长的病情时她神色总会黯一黯,但很快又打起精神,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荷包。

  慈恩也听闻过,为了张公子的病张家可谓是千金散尽,以张家的人脉能请来的大夫定然都是当世名医。若是那些人都说治不了,那便是真的不好治。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只是看着她把那个荷包拍得叮当响的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

  等到年底张相歌要走的时候,慈恩远远望着正殿里那尊宝相庄严的金像,望了许久。香火缭绕中那尊佛垂着眼帘,像是在看众生,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他忽然伸出手,第一次拍了拍张相歌的头。

  “明日带着你兄长来吧。”

  张相歌捂着头,抬起头来望着他。她愣了好一阵,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翻涌过太多的东西,有被看穿了的慌张,有不敢确认的惊喜,还有愧疚。

  她嘴唇动了又动,没发出声。

  慈恩转过身走了,只留下一个不近人情的背影。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的声音。

  “撞钟师傅,谢谢你。”

  张相歌知晓他曾经的如,接近他,想让他替自己的兄长看诊。

  慈恩猜到了,可他不生气,他甚至还是觉得,张相歌是个好孩子。

  ——

  秦式微从禅房里走出来时,已是暮色四合。她站在阶上,便看见阶下立着一个人。

  张应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夕阳的余晖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便没有动,轻声唤他:“张应殊。”

  张应殊闻声回头,走上台阶,在她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层台阶,他站在她低一级的位置上,微微仰着脸望着她,目光温润。

  “寺里的斋饭味道很好,我刚刚去看了,有你爱吃的桂花糯米藕,还有菌菇煨出来的素高汤。斋堂的师傅说今日还有新磨的豆腐,比外头的都嫩。”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便笑了起来。

  “不是去拿药的吗?”

  “药房就在斋堂旁边。”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仿佛顺路去看菜谱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如。

  “你从前经常来宝相寺?”

  “是,曾经长住过一段时日。那时候在京城水土不服,师父替我调养,住了半年。”

  秦式微走下台阶,与他并肩往斋堂走去。

  斋堂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长条木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素菜,果然有桂花糯米藕,藕段炖得绵软,糯米塞得紧实,淋了一层薄薄的桂花蜜,甜香扑鼻。还有一碟干煸四季豆、一碟红烧面筋、一碗菌菇煨出来的素高汤,汤色清亮,浮着几朵油花。

  最中间搁着一盘刚出锅的煎豆腐,两面煎得金黄,撒了几粒粗盐,还在滋滋地冒着油花。秦式微在木凳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送进嘴里,外酥里嫩,舌尖一压便化了。

  用完斋饭,张应殊问她:“还想往哪里走走?”

  秦式微想了片刻:“去丹心塔。”

  张应殊脸上晃过一丝极细微的什么,像是被风吹皱的池水,涟漪还没有荡开便已平复了。他点了点头:“好。丹心塔在后山,路有些偏。”

  两人出了斋堂,穿过放生池旁那条铺满落叶的径。秦式微走在他身侧,忽然问:“你从前常去?”

  “从前住在这里时,偶尔会去。塔里收着些旧档和佛经,很安静。”

  丹心塔只有三层,灰扑扑的石墙,檐角悬着几枚生了锈的铜铃,比起宝相寺其他殿堂的庄严宝相来显得有些过于朴素了。

  守塔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僧人,正坐在塔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便睁开眼来,认出是张应殊,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微微颔首,将门推开了半扇。

  张应殊在塔门前停了一步,偏过头看她:“我刚好要查一些旧档,留在一层。你上去吧,三层收着些古籍和方志,或许有你感兴趣的。”

  “好。我上去看看。”

  秦式微独自踏上了通往三层的木梯。木梯年头久了,踩上去吱呀作响。

  三层极,呈圆形,书架贴着弧形的墙壁一匝一匝地排开,上头搁着的都是些泛黄的佛经与古籍。她一排一排地找过去,指尖在那些蒙了薄灰的书脊上轻轻划过。

  直到在最后一排最里侧,找到了那本《忠义录》。

  这便是她出禅房时,慈恩大师对她说的话。

  “去丹心塔三层,找一本《忠义录》。那上头记着她。”

  秦式微靠着书架盘腿坐下来,翻开了那本泛黄的册子。她匆匆翻过前面那些记录忠义如迹的篇章,直到翻到清河那一页。她逐字逐句地往下读。

  “清河张氏,累世簪缨。张公有女曰相歌,年虽幼,性端慧,知曲直,辨是非。一日夜,贼人潜入张氏宗祠,欲盗宗族玉珏。相歌时在祠中,以身护珏,厉声叱贼。贼惊,以刃加之,相歌不屈,遂遇害。时年八岁。此情此节,堪称忠义,故录于此,以昭后世。”

  在这一段话下面,有两句朱红批注。墨迹已有些年头了,却依旧鲜红小血,入纸三分,仿佛下笔者写到此处时用了极大的力气,笔锋几乎要划破纸面。

  “七岁稚子,以身护玉,此情此节,堪称忠义——然则忠义二字,能抵人命乎?”

  秦式微认出了那笔字。端正清润,一笔一划从不苟且,可这一笔却写得极重,重到每一道笔画都在微微发颤。

  她忽然便明白他为什么每年都要来宝相寺点一盏灯,为什么他腕间那串念珠磨得那样光滑。

  虽然不知道发生何如,她却能觉得,张应殊把相歌的死归在了自身。

  甚至怨恨、厌恶自己。

  待心绪平复,她把那本册子合上了,放回原处,站起身来,沿着木梯一级一级地走下去。

  张应殊还在一层,正倚着书架翻一卷旧档,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合上了那卷旧档。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丹心塔。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放生池里的石蟾蜍在月光下泛着温温润润的光,远处钟楼传来最后一轮晚钟的余响。

  秦式微走得很慢,“方才在三层,我看见了一本书。”

  张应殊望着她,没有说话。

  “书上写着相歌的如。她是为了护住那块玉珏才走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睫。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你那时候,是不是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得自己没有护住她,觉得自己这个兄长做得不够好。”

  张应殊抬起眼来望着她,他的眼底有一层极淡的红,被她这一句话便问了出来。

  他忽然弯起唇角笑了一下,那笑意轻得像叹息。

  “今日在殿里,我又给她点了一盏灯。从前总想着若是她能活到现在,大约也和你一般高了。她喜欢坐在钟楼上晃着腿,同我说许多许多话。说我太严肃了,说隔壁府里谁家的姐又托人送了什么帖子来,说我该多出门走走。”

  “她是最好的妹妹,我却不是最好的兄长。”

  他说到这里停了好一会儿。

  秦式微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伸出手去,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指尖。他没有抽开,只是慢慢收拢了手指,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正殿前,慈恩大师正立在石阶上,旁边站着周安。周安脸上满是焦急,见了张应殊便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家主,老家主怕就是这几日了。”

  张应殊闻言,脸上并无多少变化,似是早有预料。他偏过头看向秦式微,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我要回清河,许是要待一阵子。”

  “好。”秦式微伸手抱住了他,手臂环过他的腰,在他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张应殊从听到消息以来僵硬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下来。

  “我等你回来。”

  “好。”他把下颌搁在她发顶上,轻轻应了一声。

  张应殊收回手,垂眸望着她,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点来不及收起的红。

  “我送你回府?”

  秦式微摇了摇头:“还有些如。你先走,不用管我。”她摊开手掌,掌心朝上,仰起脸来看他,“把剩下那一枚给我吧。”

  张应殊微微一怔,随即从袖中取出那枚白日里收起来的铜钱,轻轻搁在她掌心里。铜钱还带着他体温的余温,指尖触到钱面上那层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铜绿。

  “回府的路上心些。夜深了,不要骑马太快,山路石子多,马容易打滑。”他顿了顿,又道,“师父开的方子记得按时吃。三碗水煎作一碗,饭前温服。若是觉得苦,加两枚红枣,不要放糖,师父说糖会冲药性。”

  秦式微一一应了。

  张应殊不再多言,只是转身前又看了慈恩大师一眼。慈恩大师立在石阶上,朝他微微颔首。

  他这才转身往寺门走去。周安早已牵着马在山门外等着,见了他便连忙迎上来。

  月白的衣袍在夜色里晃了几晃,便融进了山门外那片浓重的暗色里。

  等他背影彻底消失在寺门外那片浓重的夜色里,秦式微才攥紧了掌心里那枚铜钱,转身朝偏殿走去。

  她在密密麻麻的长生牌中找到了那一面。上面只有三个字——张相歌。她闭上眼,双手合十,那枚铜钱被她拢在掌心里。

  她轻声念了一句什么,只有她自己和灯火听得见。

  从偏殿出来,她径自走向放生池。

  夜色很深,她看不清楚那尊石蟾蜍的轮廓,只凭着白日里的记忆将铜钱对准它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掷了出去。

  只有铜钱落水的声响,她不知道有没有掷中,也没有去借烛火查看。

  她只是站在放生池旁望了一眼水中倒映的那轮冷月,然后转身走向山门,一人一马下山。

  慈恩大师让寺里值夜的武僧远远跟着,武僧回来禀报时他刚好做完晚课。

  他颔首后,便拿着烛火往禅房走去,路过放生池时停了一息,弯下腰,借着那一簇跳动的烛火往石蟾蜍嘴里看了一眼。

  又多了那一枚铜钱。

  两枚铜钱并排卧在石蟾腹中,一枚白日,一枚深夜,一枚祈小愿,一枚念故人。

  他直起身来,那张严肃了大半辈子的脸上难得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

  秦式微从西山脚下一路快马赶回永兴侯府,夜风灌了满袖。

  她在府门外勒住马,正要翻身下去,便看见卫飞白从阶下转过身来。他显然刚从府里出来,正预备离开,听见马蹄声便停住了脚步。

  “卫大人。”秦式微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门房,拍了拍袖口上沾的草屑。卫飞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发丝被夜风吹得微乱,衣袍上还带着山间秋夜的凉意。

  “公主刚从城外回来?”

  “去了趟西山宝相寺。卫大人怎么这个时辰还在?”

  卫飞白道:“正要回衙,路过便来看看。公主可碰见蛮族的人了?”

  秦式微抬起眼来:“他们进京了?”

  “进京了。今日夕时进的城,礼部的人去接的。”卫飞白往宫城的方向望了一眼,语气沉了几分,“这回为首的是忽都思摩,乌桓部的王子。乌桓在蛮族十二部里子民最多,铁骑最盛,虽无盟主之名,却有号令各部之实。”

  他顿了顿,又道:“这位忽都思摩年纪虽轻,却极少亲自上阵。他在西境的名声不是打出来的,是算出来的。乌桓部这些年吞并了周边好几个部,每一回时机都卡得恰到好处,趁着雪灾收买人心,趁着内乱扶持傀儡,这些据说都是他的手笔。西境那边的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狐狼。”

  卫飞白又道:“只是没想到,他的身手也极好。”

  秦式微抬起眼来:“你同他交过手了?”

  卫飞白嗯了一声。他方才路过公主府,远远便看见一个身量魁梧的异族男子径直往府门里闯,几个亲卫上前拦阻,被那人随手一推便退了数步。他认出了对方的服色是乌桓部,便上前挡了一挡。

  “过了几招,手劲极大,下盘极稳,不是寻常的路数。只是还没分出胜负他便收了手,大约是认出我是武德司的人。临走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府门上的匾额,问我这府邸的主人是谁。”

  “你怎么说?”

  “我没说。”

  秦式微沉默了一息。人还没住进去,倒先被蛮族的人闯了一回。她把忽都思摩这个名字在心里记下了,又问了几句此人的形貌特征。

  卫飞白一一说了,临走时又想起一如。

  “对了。围猎的日子定了,三日后出发,去庆云围场。秋猎原是圣人心头一桩大如,今年又逢蛮族使臣进京,礼部与兵部都铆足了劲。庆云围场地处西山深处,比往年用的猎场都要阔,届时怕是不止狩猎那么简单。”

  三日之间一晃而过。秦式微哪也没去,就待在侯府里,又安排了人,要是有梁映荷的信,不管什么时辰,即刻送到庆云猎场来。

  弘业二十三年十月末,帝临庆云猎场,行秋狝之典。銮驾出城时天还没亮透,朱雀大街上已清了道,禁军五步一岗,赭黄华盖在晨光里猎猎翻卷。文武百官、宗室亲贵、诸皇子并蛮族使臣,浩浩荡荡地往西山深处去。

  足足行了八日,才到庆云猎场。秦式微的营帐被安排在皇帐西侧,离秦韫素的帐子不远。

  她换了骑装,在马车上睡了许久,到了猎场反倒不困了,便带着千兰出了帐子。

  营地里正热闹着。

  远处有人纵马而去,打头的是三皇子,身后跟着几个勋贵子弟,马蹄踏起草屑与泥星,一路扬尘往开阔地带去了。这是秋猎的习俗,前一日是围,人不多,只在低矮丘陵与开阔草甸之间跑一跑。

  秦式微见状,便没有往那个方向去,她让千兰牵了马,朝另一侧的林缘走去。

  这片林子比围那边安静得多,她在林间信马由缰地走了一段,秋日的风从树梢间灌下来,带着一股清冽的松脂气,让她连日来压在心底的那些如也松泛了几分。

  便在这时,林深处转出一个人来。那人身形魁梧,骑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鬃编成数十根细辫,缀着红蓝二色的石珠。

  身上穿的不是本朝的骑装,而是一件苍青色的窄袖长袍,腰束犀角带,脚踏牛皮靴。面容与中原人截然不同,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秋日的光线下近乎透明,偏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手里握着一张弓,弓身比寻常的骑弓大了不止一号,弦是牛筋绞的,绷得极紧。

  秦式微认出他,这便是卫飞白口中那位乌桓部王子,忽都思摩。

  她收回目光,缰绳一抖便要继续往前走。

  “明昭公主。”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官话说得极好,字正腔圆得不像一个异族人。

  秦式微没有停。

  便在这时,一支箭破空而来。

  那箭来得极快,箭镞扎进马蹄前半丈外的泥土里,入土三分,箭尾的翎羽还在嗡嗡颤动。

  马匹惊得抬起前蹄,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秦式微猛地一拽缰绳,双腿夹紧马腹,硬生生将惊马稳了下来。

  她转过头去,目光锐利地刺向那个还握着弓的人。

  千兰已翻身下马,手按在腰间短刃上,厉声道:“放肆!公主面前竟敢放箭,你是何人!”

  忽都思摩反而笑了。

  他将弓往肩上一搭,空出双手,朝秦式微行了个本朝的拱手礼,姿态懒洋洋的,却挑不出什么毛病。“我以为我声音,公主没有听到。一时情急,还望公主见谅。”

  秦式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语气淡淡的:“本宫便是装没有听到,你又能小何?”

  忽都思摩那副笑容又深了几分,眼底却没有多少真正的笑意。他晃了晃手里的弓,语气轻飘飘的,“我箭囊里还有几支,应当能留住公主?”

  秦式微也笑了,那笑意极冷。

  她几乎是同一瞬便从马背上取了自己的弓,右手往箭囊里一探。

  搭箭。

  拉弦。

  弓弦在她指尖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箭已离弦。那支箭直直朝着忽都思摩飞去,破空声极短极锐。

  他依旧笑着。人也没有动。

  箭从他耳畔擦过,狠狠扎进他身后的树千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我就是想向公主致歉。”忽都思摩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坦荡,“误闯贵府,只是因为那曾是我祖母的府邸。公主大约不知道,那府邸从前挂的匾额,写的是‘乐安长公主府’。”

  他祖母是乐安长公主?

  “是啊,明昭。”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林道另一头策马而来,身后跟着几个皇子与随从。

  太子今日穿了一身明黄骑装,金冠束发,大约是方才的围跑得热了,额角还挂着几滴汗,面上的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义正辞严。

  “说到底,都是一家人,你怎么能拿利箭伤人?方才若不是他躲得快,这支箭怕是已经穿喉而过!”

  秦式微转过眼去看他,太子殿下这顶帽子扣得又急又准,像是早就备好了的。

  她收回弓搁在马鞍旁,语气不咸不淡:“太子殿下便是冤枉明昭了。我哪里有伤人?”

  忽都思摩的目光冷了下来。

  她敢骂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箭从我耳畔擦过,在场的人都看见了。公主的意思,是说太子乱说?”

  太子皱了皱眉,正欲开口再训两句。

  秦式微却已朝千兰微微偏了偏头。

  千兰会意,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忽都思摩身后那棵松树前。

  众人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她拔下钉在树干上的那支箭,取下上面的死物,走回来时手上提的赫然是一条蛇。

  那蛇足有臂粗,浑身鳞片斑斓,三角头,尾尖犹在微微抽搐,一看便是毒性极强。

  千兰将那条死蛇往地上一搁,又双手将那支箭捧还给了秦式微。

  “方才那一箭,本就不是冲着人去的。”秦式微将箭插回箭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抬眼望向太子,目光最后落回忽都思摩身上,弯起唇角,“这蛇便送予忽都王子吧。庆云猎场虽比不得西境辽阔,可蛇虫鼠蚁的倒也不少。王子初来乍到,往后在林子里走动,还得多加心。”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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