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代码 第26章

  他把排班表存进自己的加密文件夹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准备收工去食堂，余光忽然扫到中转站角落的备用监控屏上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李良玉，走路的步子又碎又急，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急着去什么地方。

  他手里攥着一卷东西，看轮廓像是旧图纸，边走边往袖子里塞，塞到一半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更快地拐进了通往西区废料仓的通道。

  江寻的指尖在终端键盘上停住了。

  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严格来说，他是那种"看见了也当没看见"的人，知道得太多容易惹麻烦，麻烦多了容易活不长。

  可李良玉那副"我要去做一件我自己一定干不明白的大事"的样子，实在太明显了，明显到江寻觉得自己如果不跟过去看看，今晚可能都睡不踏实。

  他把备用监控屏关掉，起身往外走，脚步放得轻，踩着走廊边缘光线最暗的那条线，像一只混熟了这一带每一条阴影的猫。

  西区废料仓的门虚掩着，铁门上的锈迹被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浅灰色的金属原色。

  江寻侧身挤进门缝，没发出声响。废料仓里光线昏暗，只有高窗透进来的最后一点暮色，把一堆堆废弃的金属残骸照出模糊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油泥和旧塑料混合的气味。

  李良玉蹲在靠墙那堆废料旁边，已经把最上面几层报废的履带模块挪开了，露出了底层一块被压了很久的金属板。

  他正用一把小扳手撬板子边缘的卡扣，动作笨拙，角度不对，扳手滑了两下，发出金属刮擦的尖细声响。李良玉被那声音吓得缩了一下肩膀，回头往门口看了一眼，没看见江寻，又转回去继续撬。

  江寻站在门侧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认识李良玉这么长时间，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主动去翻什么东西。李良玉的性格是"缩着、等着、忍着"，能被动就绝不动，能躲就绝不站出来。

  他今天跑到废料仓来撬一块不知道下面压着什么的板子，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想帮莫什。

  江寻觉得好笑，又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复杂，昨天还被自己耍哭的人，今天跑去给那个被偷拍的对象找东西，这算什么？良心发现？还是看人家两个人靠在一起的样子看多了，自己也想去够一够？

  江寻从阴影里走出来，没刻意放轻脚步，鞋底踩在废铁碎屑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李良玉整个人一僵，手里的扳手差点脱手。他猛地转过头，看见是江寻，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慌张又变成尴尬，最后定格在一种"完了被发现了"的惨白上。

  "你、你……"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吧。"江寻走过去，蹲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太近，语气轻飘飘的，"你撬人家废料仓的板子干嘛？偷东西啊？"

  "我没有！"李良玉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把扳手藏到身后，又觉得藏了也没用，又拿了出来，"我是……我是来……"

  他卡住了，说不出来。江寻看着他那副又慌又急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样子，心里那点好笑又冒了上来，但他忍住了没笑。

  因为他很专业【严肃脸】

  昨天把人弄哭的经历还在脑子里留着，那种"笑着笑着对方突然掉眼泪"的措手不及感，他暂时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行了，"江寻摆了一下手，语气放软了一点，"你来找什么？"

  李良玉低着头，手指绞着扳手的手柄，声音闷得像从喉咙底挤出来的："……屏蔽板。废料仓底层有一块，备注写的是'疑似军用级'，我想……"

  "想拿来给莫什？"

  李良玉没吭声，但肩膀塌下来了一截，算是默认。

  江寻沉默了两秒，蹲到李良玉旁边，伸手在那块金属板的边缘摸了一把。

  撬到一半的卡扣已经松了，他稍微用了点力，板子边缘就翘起来一寸，他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啧"了一声，松手让板子落回去。

  "你来晚了。"江寻说，"这块板子已经被人拿走了。"李良玉愣了一下，脸色更白了："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江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走的人叫莫什。"

  李良玉蹲在原地，手里那把扳手垂在膝盖旁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江寻低头看着他那副蔫了吧唧的样子，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不是同情，也不是取笑，更多像是无奈。

  他伸手，在李良玉的头顶拍了一下，力道不重，甚至带着点随意的温和："行了，别蹲这儿发呆了。你就算没帮上忙，好歹也动了动，比他今天修的那台巡逻机强。"

  李良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江寻的表情少见的没有笑意，眼底倒是有一点认真的影子。

  他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压低了一些："你那个偷拍的照片，我已经删了，系统里也没留记录，别瞎操心了，阴郁菇。"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废料仓外面过道里。

  “音域谷？我在基地唱过歌吗？”

  李良玉还蹲在原地，思考了一会，扳手的金属手柄被他攥得微微发烫，索性不再思考。

  他慢慢站起来，把那块撬到一半的板子推回原位，把挪开的废料模块一层层码回去，动作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做完这些，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旧图纸，卷好塞回袖子里，低着头，从废料仓后门走了出去。

  回宿舍的路上，他经过一段露天的走廊。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天空是深青色的，远处基地的探照灯在缓慢转动，光柱扫过废墟的轮廓，又收回去。

  李良玉在走廊中间站了几秒，抬头看了一眼那片颜色很深的天空。

  他今天还是没有帮上忙，但至少他的心意在。这件事本身，比蹲在角落里看别人靠在一起，自己攥着拳头憋屈，要稍微好受一点点。

  他攥紧袖口里那卷旧图纸，内心坚定地想。

  与此同时，江寻回到了自己的小隔间。他把终端打开，调出通讯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跳了两下，然后敲了一条匿名消息。内容很短，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西区废料仓，底层压着你要的东西，我预言家来的。"

  他点击发送，然后把这条记录从自己的终端里彻底删除，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的探照灯又转了一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墙上一闪而过。

  第32章 我们走吧

  广播是在第五天傍晚响起来的。

  莫什正在宿舍里擦焊枪的喷嘴，指尖捏着一小块棉布，把冷却后的焊渣一点点蹭掉。

  R-07蹲在床脚，用一把小毛刷清理自己膝盖关节缝隙里的灰尘，动作慢而细致，像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家务。

  窗外的暮色从浅灰往深蓝过渡，远处基地的探照灯已经开始转动，光柱扫过废料仓的屋顶、检修站的铁皮墙、宿舍楼的外立面。

  广播的提示音先响了一短声，莫什的手指没停，继续擦焊枪。然后一个平稳的、录制的女声从墙角的旧喇叭里传出来：

  "全体人员注意，根据气象监测站数据，红雨将于未来48小时内抵达回声基地及周边区域，届时空气中游离辐射粒子浓度将上升至危险阈值，所有未加装辐射屏蔽的机器人设备，请在红雨到达前四小时进入地下掩体；无法进入掩体的，须在指定区域接受集中隔离处理。重复一遍——"

  莫什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慢慢放下焊枪和棉布，转过头，看向墙角的喇叭。那声音还在继续往下播，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像在念一份提前录好的、被反复测试过很多遍的通知："……建议基地人员减少外出，储备饮用水和应急食品。所有检修任务暂缓，优先保障地下掩体供电系统运转，如有异常情况，请立即向各区域值班室报告。"

  广播结束了，喇叭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短促的电流杂音，接着彻底归于沉寂。

  莫什坐在工作台前，手还保持着放焊枪的姿势。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手收回来，垂在膝盖上。

  R-07在床脚处也停了下来，小毛刷搁在膝盖旁边的地板上，镜头微微抬起，红光落在莫什的侧脸上。

  它没有说话。宿舍里的安静被窗外的风声填满，不是那种尖锐的呼啸，是低沉的、贴着地面滚过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慢慢聚拢过来。

  莫什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走廊上已经有人在快步走了，脚步声比平时急，带着一种紧绷感。

  远处检修站方向亮起了几盏平时不开的备用灯，把铁皮屋顶照得惨白。废料仓那边有人在往卡车上搬物资，远远的看不太清，只听见金属碰撞的声响在暮色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