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遇温珩 第54章

  江屹点了点头。他转头看苏泠："你呢？"

  苏泠正在夹第二块桂花糕。他放下筷子想了想："读研。保研名额拿到了。"

  温柚的薯片停在半空："保研？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出的公示。"

  "你怎么没——"温柚看了贺珩一眼。贺珩正在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水，表情平静。温柚把后半句咽回去了，换了一个方向："恭喜。哪个学校？"

  "本校。生物方向。跟了一个做神经科学的导师。"

  "那你和贺珩——"温柚又看了一眼贺珩。

  贺珩放下水壶。他的深褐色眼睛在桥洞的暗光里显得很平静，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的水面。"我直博。本校物理系。也在北边。"

  温柚的目光在他和苏泠之间来回转了半圈，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吃薯片了。

  "你呢？"江屹的筷子转向温柚，"你刚才没说清楚。你考研考什么方向？"

  "应用心理。"

  "心理学？"江屹把嘴里的酱牛肉咽下去，眉头微微挑起来。"你不是学管理的吗？"

  "辅修了一门心理学，上学期做调研的时候发现挺感兴趣，就申请了跨专业。"

  江屹的嘴张了张，然后慢慢合上了。他看着温柚，看着她坐在野餐布上、手里捏着薯片、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认识了快二十年的人身上还有一些他没见过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决定跨专业的。"

  "上学期期中。"

  "你都没跟我们说。"

  "那时候还不确定能不能考上。不想让你们白高兴一场。"温柚把薯片咬碎了，嘎嘣一声。

  江屹低下头，筷子在卤味盒里拨了两下，夹了一块藕片放进嘴里。藕片脆生生的，咀嚼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声响。他嚼完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已经从刚才那种随意的、松散的状态变了一种更专注的、认真的东西。

  "行，"他说，"你们都挺明白自己要什么的。"

  苏泠抬眼看了他一下："你呢？"

  江屹的拇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他的视线落在桥洞外面河面上的波光上，像在组织语言。"我想去西部。支教或者基层项目。还没定，但方向是那个方向。"

  野餐布上的空气安静了一瞬。卤味的香气还在飘着，桂花糕的甜味仍然在空气里打转，但五个人之间的节奏忽然慢了下来，像水流经过一段浅滩时速度自然放缓。

  温柚把薯片放下了。她把注意力完全转向江屹，那种专注的目光不常有，出现的时候说明她正在认真对待对面那个人说的话。"你想去多久。"

  "两年吧。也可能三年。看情况。"江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底。"我想去那种真正缺老师的地方，能派上用场的地方。我物理不差，教个初中高中绰绰有余。"

  温柚看着他。她看了很久，久到江屹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和她对上。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温柚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真切。"你物理确实不差。你高考物理考了九十三。"

  江屹的耳根红了一小片。他低头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橙汁，杯沿挡住了半张脸。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嘴角翘着，那个弧度和他六岁那年举着金鱼风筝时一模一样。"那你们到时候——"他说到一半停了。

  "我们到时候什么？"温柚挑眉。

  "——你们到时候要是有空，来西部看我。我带你们看那边的山。"

  苏泠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好。"

  贺珩点了点头。

  林晚在速写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大概是日期和地点。温柚没有说话，但她把江屹手边空了的橙汁杯拿过来，重新倒满，推了回去。江屹看着那杯重新满上的橙汁，低头喝了一口，没再继续那个话题。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像被太阳晒透了一样。桥洞里的光从斜照变成了正照，从正照又慢慢往西偏移。野餐布上的食物消耗了大半，桂花糕还剩最后两块，温柚和林晚分了一块，另一块被江屹掰成了两半分给了贺珩和苏泠。

  苏泠把半块桂花糕握在手里，慢慢吃着。他的目光落在河面上，思绪有些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你们说得这么清楚自己要什么，那我回头写个版本，存一份。以后翻出来看看。"

  温柚说行。林晚点了点头。江屹拍了拍胸脯说存云端，我给你建个文件夹。贺珩坐在旁边，手指在苏泠身后极轻极轻地撑了一下地面，让两个人坐得更稳当了一些。

  "那你呢？"苏泠偏头看贺珩。午后的风把他额前的刘海吹起来一点，露出下面那道淡粉色的旧疤。他的眼睛在桥洞的暗光里显得很亮，像河面上被风揉碎的阳光聚在他瞳孔里了。

  贺珩偏过头和苏泠对视了一瞬。他的声音不大，但五个人都听见了："直博读完大概会留校。做科研。具体方向还不确定。"

  "物理系留校？"温柚问。

  "嗯。跟现在的导师。"

  "那挺好，"温柚说，"那你毕业后还能跟苏泠一块儿。"

  贺珩没有接这句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水面被风轻轻拂了一下。苏泠低头继续吃那半块桂花糕，耳朵尖浮着一层浅淡的粉。

  江屹把最后一口卤味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油渍。他靠在平台边缘，半仰着头看着桥洞的穹顶，声音带着吃饱喝足之后的懒散和无所事事的满足："行，那八月二十六补完了。林晚生日快乐。明年轮到苏泠的十一月二十一，然后我六月——你们都记得。"

  温柚从野餐布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记得。你六月生日的时候我们四个给你发视频。"

  "视频？你们不回来？"

  "看情况。那时候放暑假了应该能回。但万一实习走不开呢。"温柚伸了个懒腰，把自己拉长了一寸。"不过就算回不来视频也会到。你那一句'别漏了'我记着呢。"

  江屹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从包里摸出两瓶酒——玻璃瓶的，标签被水汽洇得有些模糊——在五个人面前晃了晃："我带了这个。度数不高，果酒。就算八月二十六晚饭后的夜场了。"他拧开瓶盖，浅粉色液体在瓶口晃了晃，飘出淡淡的桃子气味。

  温柚接过一瓶闻了闻："还行。不算烈。分吧。"

  五只塑料杯重新摆好，浅粉色的果酒被均匀地倒进杯子里。苏泠那杯倒得最少，大约只有其他人的一半，江屹倒的时候抬眼看了他一下，苏泠说"我少喝点"，江屹就收了手。

  第一口酒入喉的时候带着桃子的清甜和发酵后微微的气泡感，温度适中，度数确实不高。温柚喝了一口，表情从谨慎变成放松，又喝了一口。林晚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嘴角沾了一点浅粉色的酒液，被温柚擦掉了。

  江屹喝得快，半杯已经下肚。他的脸颊开始泛出一层薄红，话也比刚才多了。温柚靠在林晚肩上，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学里的趣事。苏泠端着那半杯酒慢慢喝着，每次抿一小口，杯沿在嘴唇上停留的时长很久。贺珩坐在他旁边，手里的酒杯几乎是满的——他喝得很慢，慢到像是只是举着它暖手。

  江屹忽然转了话题。他的红脸在桥洞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显，眼睛亮亮的，像被酒润过之后泛着一层薄光。他转向贺珩，声音带着酒后的松弛和那种特定的、无所顾忌的直率："贺珩，你最开始见到苏泠的时候，是不是就觉得他特别好？"

  温柚的眉毛挑了一下。林晚的铅笔在纸面上停住了。苏泠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点，杯沿在他嘴唇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贺珩抬眼看了江屹。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温柚注意到他端着杯子的那只手在膝盖上换了一个位置。"嗯。"

  江屹凑近了一点。他坐在贺珩对面，隔着一只卤味盒的距离。"怎么个好法？你那时候才八岁。八岁能懂什么好不好的。"

  贺珩的视线落在自己的酒杯上。杯壁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浅粉色的酒液在杯底微微晃动。他的声音很轻，和刚才聊未来时一样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次见面，她躲在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我就觉得这颗痣——"他的手指抬起来，在半空顿了一下，指向苏泠眼下的位置。"——是最好看的。"

  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

  江屹的酒杯慢慢放下来了。他的眼睛瞪着贺珩，瞳孔微微放大，像在消化一件需要重新排列逻辑才能理解的事情。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然后他猛地从野餐布上弹了起来。

  "我操——"他蹦起来的时候差点踩翻了那盒卤味，膝盖撞到平台边缘，稳住身体之后整个人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脑勺。"贺哥——你——八岁——你八岁——"

  温柚在旁边笑得肩膀在抖，但她没有出声。林晚的笔已经停了，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膝盖上，眼睛里带着一种温和的、看戏般的期待。苏泠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杯沿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半只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在桥洞的光线里格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