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与之同流合污啊!”
孟兆祥痛心疾首,发出一声悲呛哀鸣。
他连夜整理出来的卷宗,为的就是替百姓沉冤得雪。分明白日还好好地,也让人瞧见希望,怎么现在……
孟兆祥將目光缓缓转向孙青。
孙青只觉得那目光幽怨黏腻,让人浑身难受。
转头与之对视,语气平和:“孟老先生,我做事自有准则。且不愿过多解释。”
若事事件件都要疲於解释,孙青每天也不用做旁的事情,只是一味的解释便度过一日。
孟兆祥几度开口,最终长嘆一口气,饭也是吃不下去,扭头离开。
后院之中,再次剩下孙青一人。
入九月后暑气完全消退,白日尚可薄衫,清晨、傍晚寒风刺骨。时间,越来越少了。
今夜来的人,仅仅只是交河县一半富户。其中大多是依附阉党,案子压著,周几一直不敢受理。
另一半,便是与周几交好,不想受理。只有少数,发生在天罚之后,周几压根没有心思来受理。
交河县除却这一半富户,剩下的,又一分为二。其中之一不站队,互不得罪,只求自保。
另一半痛恨阉党,住宅家业不小,坚守本心,也时常救济百姓。
而这两类人,身上不是没有案子,也並非是没有冤情。只不过趋利避害,压根就没有写状纸,更不愿意將事情捅上去。
他们,也是被緹骑剥削的最厉害的人。
风一吹,冻的孙青直起鸡皮疙瘩。瞧著漆黑无月的天空,轻嘆一口气,回到屋中。
这一夜,睡得踏实。
白日的疲惫,对沈君如等人承认身份后的轻鬆,都让他在这一天沉沉入睡。
次日。
衙门刚开,交罚款的人已经排成两对,捧著银子送了进来。
衙门墙外,百姓们瞧著这一幕,眼中茫然,恐惧升腾。
三通鼓毕,衙役分列两侧,肃静牌竖在大堂正中。
孙青稳坐公案,目光冷沉沉扫向堂下一眾乡绅富户。
这群人自觉罚金已经交足,今日不过走个流程就能安然归家,神態间满是篤定。
另一边站著百余名受害百姓,脸上全是唯唯诺诺,缩在一起,弓著背候在台阶下,不敢出声。
在他们心中,从未想过,会有公正所在。
孟兆祥今日未到,孙青自个儿拿起卷宗,亲自一个个点名,念出罪行。
“王德形,你光天化日之下,强行將民女带入府中,三日后出来的仅是一具白骨,可有此事?”孙青语气凝重。
站在下面的富户,上到六七十岁,下到十七八岁,均有刑事案件。
被念到名字的王德形上前一步,语气带著几分傲慢,隨意拱手:“大人,我深知过错,可所需罚银早已全额缴清,分文不少。”
“既然认罚,此事便该了结,不知大人为何还要拘押我等在此审问?”
这事儿让富户本就不爽,以为交钱走人。谁想还被扣在这儿,当真升堂了。
百姓们闻言,眼神瞬间暗淡了。
天不亮,瞧见富户们成堆交钱,心中便有了预感。
不曾想,竟在朝堂上说出。原来昨日的一切,当真是梦幻泡影,孙大人也不过善良些,却也不喜欢银子,也得罪不起他们。
他们守在墙根的这一夜,等的就是一个笑话。
孙青环顾四周,將所有人表情尽收眼底。再看向堂下,嗤笑一声:“王德形,你也说了,你仅是交了罚金。”
“你罪无可恕,交了罚金虽不用以命抵命,却也要承受徭役之苦。现罚你劳役十年,且赔偿苦主纹银五十两。”
百姓们眼睛瞬间亮了!
他们没听错吧!真的判了,哪怕是有阉党撑腰的富户,也能和他们一样,劳役十年。那些富家子弟,真的有人管了。
可一想到劳役的好处,竟有不少人纷纷感慨:“太便宜他们了。”
“劳役这种好事,也能让他们占了便宜。”
王德形气的七窍生烟,压著火气:“孙大人,你好不讲道理。既收了银钱,为何还要劳役?”
“怎么?当我们的银两给著玩的?”
王德形的事情当真嚇到了眾人,其余富户紧跟著附和:“没错,官府罚金我们尽数照纳,银两一出罪责便该抵销。”
“哪有交完罚金还要问罪、服劳役的道理,还请大人依照规矩放我们回去。”
“放人,赶紧放人。我们的银钱也不是白给的。”
“交钱的时候,大傢伙可都是看见的,你自己也做了登记。”
堂下百姓听见这话,心底一片冰凉,果然钱財能打通官府。
公开收钱,哪怕是龙王爷选出来的人,真要闹到御前,怕也是要掉脑袋的。
孙青猛地一拍惊堂木。眼神凌厉,声音拔高:“你们当真以为拿出银两,就能抹平所有罪责?”
“你们上交的银两,是罚金,绝不能抵消你们的本罪!”
这样的说法,倒是头一次听,谁能服气?
王德形脾气一下子上来,怒喝一声:“姓孙的,別以为你仗著孙家便可以为所欲为。你也別忘了,我们也是有人的。”
“可笑,”孙青条理清晰不容反驳:“我只不过按《大明律法》办事,倚势欺压百姓、故意宰杀他人耕畜、罗织罪名陷害平民,此三类重罪,一律不准纳银抵罪。”
“缴纳罚金,是追回你们多年搜颳得来的民脂民膏;发配劳役,是惩治你们作恶害民的罪行;照价赔偿百姓损失。”
“三件处置各有道理,互不抵消,绝不能混为一谈。”
一群人被孙青气的直跺脚,忍不住怒喝起来:“孙青,你简直是仗势欺人!”
“你竟然帮著这一堆穷鬼,对我们进行欺压,我看你这县令也要干到头了!”
“混帐东西!”孙青怒喝,目光犀利盯著下面的人,语气讥讽:“说道欺压,我这点枝微末节如何能和你们比较。”
“总以为有钱有势,便可以隨意欺压。我现在就要告诉你们,大明律法不可破。”
一番话说完,大堂之內鸦雀无声。方才气焰囂张的富户个个垂头,脸色惨白,再也不敢出言爭辩。
孙青当庭落下判词:“现依大明律法定罪,所有涉案附阉乡绅、富家子弟,一律与普通庶民同等论罪。”
“先前缴纳的罚金尽数归入官库,不作免罪凭据。所有人依照所犯情节轻重,统一发配河西滩涂服工役赎罪,不许花钱僱人替代,也不许借银两免除劳作。”
“另外核算当年受害百姓全部损失,责令眾人加倍赔付,银两全数发放给受害乡民。”
百姓怔愣片刻,瞬间群情激盪,不少人红了眼眶,纷纷跪地叩拜。
这么多年,他们第一次亲眼见到,富人手中的金银压不住国法,豪强权势也逃不掉和平民一样的罪责。
“龙王爷是真的显灵了。”
“多谢孙大人,多谢孙大人。”
“我们有救了。”
“青天大老爷啊!”
与富户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下面的百姓了。
无论是否牵涉其中,此刻全都跪在地上,一通叩拜。
衙差都傻眼了,可在孙青的注视下,还是立刻將人扣上,全部用绳子捆住,统一押往河西滩涂。
“救命!爹,救命啊!”王德形喊的声嘶力竭。
王员外双目通红,这可是他们王家的独苗啊!
再次看向孙青,眼中只有滔天恨意,当眾咆哮:“孙青,我与东厂的人关係密切。”
“你敢如此戏耍我,还敢让我儿子服从徭役,我绝不会放过你。”
孙青看向他,不过是一声冷笑,站起身来,大喊一声:“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