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有很多车。
送菜的,送炭的,送衣料的,送香烛的,送死人用过东西的。
活人走宫门要验牌,车有时候反倒更容易。
因为车不会说话。
只要押车的人有牌,车上写著规矩,布盖得够严,谁也不会閒得去翻一车旧帷幔。
尤其是尚衣局的旧帷幔。
晦气。
我看著那口空棺,忽然明白清帐会为什么喜欢宫里。
宫里所有骯脏事,都可以披上一层礼制的布。
送证物,是焚旧衣。
杀活口,是旧疾发作。
买宫门,是领米救灾。
连一口空棺,都能说成水陆道场用的法器。
我蹲在车旁,伸手摸了摸车板边缘的血。
血还没干透。
人刚被拖走不久。
燕小乙已经沿著车道看了一圈,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拖痕往北。”
“北边是什么?”
魏直跟上来,答道:“北边是御苑废马厩,再往外就是宫中运粪车出入的小道。”
阿六听见“运粪车”,脸都绿了。
“公子,他们不会把人藏那里面吧?”
我说:“很有可能。”
阿六立刻捂住嘴。
“那咱们还追吗?”
“追。”
“小的忽然觉得死人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看他。
他立刻放下手:“小的追。”
萧令仪没有说话,只盯著那片焦黑布角。
她伸手要拿,我拦了一下。
“殿下,烫过,可能撒过药。”
她冷冷道:“我知道。”
她用帕子隔著手,把布角捡起。
布角很小,只剩半掌大,边缘焦黑,兰纹几乎被烧没了。
可萧令仪还是认得。
“这是母后的兰纹。”
她声音很轻。
越轻,越让人心里发凉。
我问:“能確定是病衣?”
“不確定。”
她捏著那片布,眼底寒意一点点压下去。
“但这是母后贴身衣上的纹。”
魏直嘆了一声。
“那这就不是尚衣局的小事了。”
我笑了笑。
“公公,从韩尚服死的时候起,就已经不是小事了。”
魏直看我:“沈大人,你倒是越来越敢说了。”
“没办法。”
我低头看著空棺里的香灰。
“他们都把棺材送我面前了,我再客气,显得不懂礼。”
香灰很细。
里面夹著一点点金纸碎末,还有几粒米。
慈恩寺做水陆道场,確实会用这种灰。
但棺底角落里,还有一小撮泥。
泥色偏黄,里面混著细碎稻壳。
我捻了一点。
不是宫里的泥。
像义仓附近粮场的湿土。
清和义仓。
慈恩寺。
尚衣局旧车。
这三处终於连成一条实路。
我站起身。
“先不追运粪车。”
阿六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他刚想鬆口气,我接著说:“查车轮。”
阿六脸又垮了。
“车轮也要查?”
“车不会撒谎。”
白芷不在,我只好替她说这句话。
车轮上沾著泥。
泥里有稻壳,也有一点香灰,还有被水泡过的草屑。
宫中车道多是石板,不会粘这种泥。
说明这辆车进宫前,去过一处有粮、有香灰、有水沟的地方。
慈恩寺后门附近,正好有一条放生沟。
清和义仓后院,也有粮场泥地。
若车轮上同时有两处痕跡,就说明它不是从宫里直接去慈恩寺。
它先去过清和义仓,再到慈恩寺,再进宫。
一辆尚衣局旧布车,绕了清和义仓和慈恩寺。
这比阿六忽然考中状元还不合理。
我把泥递给魏直。
“公公,能不能调宫门外车道巡铺?”
魏直点头:“能。”
“查今日辰初到现在,出入西华门的车,有没有在外头换过车辕、换过车夫、或者绕过清和义仓。”
魏直立刻吩咐內卫去办。
萧令仪看著我:“你怀疑旧衣还没被毁?”
“不只是怀疑。”
我看著空棺。
“若旧衣已经彻底毁了,他们不必冒险把空棺送回宫里。带著焦布角回来,是为了让我们以为旧衣被烧了。”
阿六小声问:“那旧衣在哪?”
我说:“在他们不希望我们去查的地方。”
“哪里?”
“清和义仓。”
阿六愣了:“不是慈恩寺?”
我摇头。
“慈恩寺是让我们看见的地方。清和义仓是他们想藏的地方。”
萧令仪眼神微动:“所以青禾去慈恩寺,是假线。”
“至少不全是真线。”
我指了指车底的泥。
“慈恩寺烧的是布角。真正的旧衣,可能从清和义仓转走了。”
魏直道:“可清和义仓在京畿外,不归宫中管。”
我看著他。
“归户部管。”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静了一下。
户部。
郑怀恩。
我们绕了这么一大圈,从灾民、病档、尚衣局、长寧偏殿、旧衣房、宫门车道,最后又绕回户部。
这案子像一条蛇。
你以为抓住的是尾巴,结果它转过头咬你一口。
阿六喃喃道:“户部怎么哪儿都有?”
我说:“因为银子哪儿都要路过户部。”
魏直忽然笑了笑。
“沈大人,你今日入宫谢恩,倒谢出一件大案。”
“公公,这话不对。”
“哪里不对?”
“案子本来就在,是他们非要给我穿件喜服。”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赤衣。
“我只是穿著穿著,发现它不太吉利。”
萧令仪看著我,忽然道:“脱下来。”
我一怔。
“殿下,这回真脱?”
她冷声道:“这件衣服已经是证物,你再穿著,等著別人说你藏证?”
有道理。
非常有道理。
只是此处是外苑车道,虽然周围都是內卫,但我堂堂駙马,刚新婚第二日,在宫里被公主当眾要求脱外袍。
这事传出去,估计第二天京城又能多三十个版本。
其中至少二十九个很不正经。
我看向魏直。
魏直笑眯眯地转过身。
“咱家年纪大了,眼神不好。”
燕小乙也转过身。
“我睡会儿。”
阿六更夸张,直接把两只眼睛捂住。
“小的什么都没看见!”
我嘆了口气。
萧令仪亲手解下我外袍,把赤色礼服交给秋棠收好,又从车驾里取来一件备用青袍。
她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半分旖旎。
可不知为什么,阿六捂著眼还在偷看。
我换好衣服,问他:“看什么?”
阿六诚恳道:“小的觉得殿下其实挺关心公子。”
萧令仪看了他一眼。
阿六立刻补充:“关心证物。”
我觉得他进步很大。
至少现在会自己找补了。
魏直那边很快有內卫回报。
宫门外车道巡铺查到,尚衣局旧布车出宫后,確实未直接去慈恩寺,而是在清和义仓后巷停过一刻钟。
车夫换了人。
原车夫失踪。
押车的青禾也在那之后不见踪影。
换车后,旧布车去了慈恩寺。
半个时辰后,又有一辆水陆道场香灰车从慈恩寺出来,掛的是清和义仓供米牌。
那辆车现在正往城南走。
我问:“城南哪里?”
內卫道:“看方向,像是去南粥棚。”
南粥棚。
我和萧令仪同时看向对方。
南粥棚是賑灾案最早的几个破口之一。
粥稀,帐满,人多,粮少。
现在香灰车往南粥棚去。
这不是绕路。
这是回窝。
我说:“青禾可能不去慈恩寺,她在南粥棚。”
魏直看著我:“沈大人要出宫?”
“要。”
“陛下那边……”
“劳烦公公代稟。”
魏直眯眼笑了。
“沈大人今日还没谢恩。”
我也笑。
“公公,臣现在若去谢恩,长寧偏殿、旧衣房、西华门、清和义仓、慈恩寺、南粥棚的人,怕是都会替我谢。”
魏直低低笑了一声。
“这话陛下听了,多半又要说你放肆。”
“那公公替我说得委婉些。”
“比如?”
“臣为陛下分忧,忧得来不及磕头。”
魏直看了我一眼。
“沈大人这张嘴,迟早要被人缝上。”
我认真道:“所以先查尚衣局。”
萧令仪原本冷著脸,听到这句,眼底终於有了一点极浅的笑意。
只一点,很快就没了。
魏直派人去回皇帝,同时调了一队內卫隨我们出宫。
出宫前,孙姑姑被送往偏殿看护,宋医官赶来接手。黄医丞、秦尚仪、刘承全被暂押长寧偏殿,韩尚服尸身封存,赤色礼服也作为证物送入宫中小库,由魏直亲自看押。
这样一来,宫里的线暂时不会被洗乾净。
我们可以去追城南。
马车驶出宫门时,阿六才终於敢大口喘气。
“公子,咱们是不是逃出来了?”
我撩开车帘,看著宫墙渐渐远去。
“不。”
“那是什么?”
“换个地方倒霉。”
阿六立刻闭上嘴。
车马一路往城南。
越靠近南粥棚,街上灾民越多。
有的人靠墙坐著,有的人端著破碗排队,有孩子趴在母亲怀里,眼睛大得嚇人。
这些人不知道宫里刚死了谁,也不知道先皇后的旧衣可能藏在哪里。
他们只知道饿。
飢饿是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你跟它讲礼制,它啃你的骨头。
你跟它讲帐册,它咬你的肚子。
南粥棚外,今日人比前几日更多。
可棚里飘出来的粥香,却比前几日浓。
阿六闻了一下,惊讶道:“公子,今日粥好像稠了。”
我看著那口冒热气的大锅。
“出事的时候,粥总会变稠。”
阿六没听懂。
萧令仪已经看向粥棚后巷。
那里停著一辆车。
车上盖著灰布,旁边掛著一块牌子:
慈恩寺水陆香灰。
供米:清和义仓。
车夫不在。
青禾也不在。
只有几个粥棚伙计在往车下搬米袋。
我下了车,走过去。
一个伙计看见內卫,脸色一变,转身就想跑,被燕小乙一脚踹翻。
阿六下意识捂眼。
“燕护卫今天醒得挺快。”
我走到车旁,伸手掀开灰布。
车上堆著米袋。
米袋上压著香灰坛。
看起来很正常。
我让人搬开米袋。
车底露出一层木板。
木板上有新钉的痕跡。
燕小乙拔刀撬开。
木板下面,是暗格。
暗格里蜷著一个人。
不是青禾。
是个年轻男子,手背有疤,虎口很厚。
正是刘承说的那个“像宫女”的写字人。
他已经断了气。
喉间插著一根细针。
和旧衣房外死去的小內侍一样。
阿六脸色一白:“又死了。”
我看著暗格里的尸体,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
死人手里攥著半张米券。
米券上盖著清和义仓的印。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小心取出来。
上面写著:
今晚子时,义仓清灰。
我抬头看向城南远处。
清和义仓。
终於轮到它了。
而就在这时,粥棚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駙马来了!”
下一刻,人群里不知谁先喊:
“就是他吞了賑银!”
一只破碗从人群中飞出来,砸在我脚边,碎成几片。
粥水溅到我的青袍下摆。
滚烫。
阿六嚇得脸都白了。
萧令仪却一步站到我身侧。
我看著突然躁动起来的灾民,忽然明白了。
他们把我从宫里引出来。
不是为了让我查清和义仓。
是为了让我死在灾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