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义仓在城南外三里。
按理说,义仓该建在灾民近处,取粮方便,发粮也方便。
可清和义仓偏偏建在一片高墙后头。
墙很高,门很厚,门口掛著“清和义仓”四个大字。
字写得端正,门刷得乾净,墙头连草都修得整整齐齐。
若不是外头灾民瘦得像一排排乾柴,我差点以为这是哪家富户的別院。
阿六扶著车沿下车,仰头看著义仓大门,喃喃道:“公子,这地方看起来不像粮仓。”
我问:“像什么?”
“像不想让人进去的地方。”
这话说得很好。
义仓本来就是让人进去领粮的。
一个不想让人进去的义仓,跟一个不想让人看帐的户部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们到清和义仓时,身后跟了不少灾民。
我没让他们靠太近。
一来怕乱,二来怕对方故意製造衝撞。
萧令仪派公主府护卫守住两侧,內卫守住后门,燕小乙带人先绕了一圈,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后门有车痕。”
“新的吗?”
“很新。”
“往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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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像是去慈恩寺方向。”
又是慈恩寺。
这两处现在像互相递刀的左右手。
义仓门前站著十几个仓丁,个个手里拿棍。为首的是个穿青袍的中年人,肚子微凸,脸上带著笑。
他先向萧令仪行礼,又向我拱手。
“下官清和义仓监事卢文敬,见过昭寧殿下,见过沈大人。”
他自称下官。
可义仓监事並不算正经朝廷官。
这种人最滑。
遇百姓说自己奉户部章程,遇官员又说自己只是义仓办事,真出了事,立刻变成帮忙做善事的无辜乡绅。
我问:“仓里有多少粮?”
卢文敬笑容不变:“回沈大人,今日仓中存粮不多,前些日子已按户部调令拨往各处粥棚。”
阿六在后头小声道:“又是不多。”
我也笑了。
“帐呢?”
“帐册都在,只是沈大人突然前来,下官未得户部文书,不敢擅开仓帐。”
我点头。
“粮不多,帐不敢开,人倒挺敢拦。”
卢文敬脸色微微一僵,很快又笑。
“大人说笑。义仓有章程,若无户部批文,擅开仓门,日后若粮数不符,下官担不起。”
“你担不起,我担。”
卢文敬看向我。
我也看著他。
他笑容淡了些:“沈大人是都察院监察御史,自可弹劾百官。但清和义仓乃户部备案、民间捐储、寺中功德供米共管之仓,大人若无圣旨,恐怕……”
他话没说完。
萧令仪冷声道:“本宫够不够?”
卢文敬立刻低头。
“殿下身份尊贵,自然够。只是义仓开闭,终究要按户部章程。”
萧令仪看著他。
“灾民饿著,章程饱著?”
卢文敬脸色一白。
人群里传来低低的骚动。
我心里暗暗嘆了一声。
公主说话,比我直接多了。
我还要绕一绕帐,她直接把人脸皮撕下来。
卢文敬却仍咬著不松。
“下官不敢。只是若今日开仓,需请户部来人共同点验。”
“可以。”
我说。
卢文敬一愣。
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我笑道:“派人去请郑怀恩。”
卢文敬脸色变了。
“郑侍郎公务繁忙,未必……”
“那请户部任何能说话的人来。”
我看著他。
“我们等。”
阿六小声道:“公子,真等啊?”
我点头。
“等。”
卢文敬刚鬆一口气,我又补了一句。
“等他们来的时候,先封仓。”
卢文敬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沈大人,封仓?”
“对。”
我看向燕小乙。
“前后门封了。所有仓丁、帐房、车夫,一个不许出。仓內灯油、香灰、米券、帐册、车辙,都不许动。”
燕小乙立刻带人上前。
仓丁们下意识举棍。
內卫刀出半寸。
场面一下子绷住了。
灾民那边也跟著躁动。
卢文敬忙道:“沈大人!你这是强封义仓!”
“不是强封。”
我很认真地纠正他。
“是保护证据。”
“清和义仓是善仓,不是罪仓!”
“那就更要保护。”
我笑了笑。
“免得有人半夜清灰,毁了你们善名。”
卢文敬瞳孔一缩。
我看见了。
他听得懂“清灰”。
这就够了。
我慢慢走近他,压低声音:“卢监事,死人手里的米券,宫门刘承收的米券,灾民抱孩子喊冤的米券,盖的都是你清和义仓的印。”
卢文敬喉结动了动。
我继续道:“你现在若让开,我还可以当你只是仓里帐不乾净。你若继续拦,我就只能当你知道车底死人是谁,也知道韩尚服为何死。”
他终於笑不出来了。
可他还在撑。
这种人最难缠。
不到最后一刻,不见棺材不落泪。
哪怕棺材已经停在宫里车道上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户部差役赶来。
为首的人不是郑怀恩。
是户部主事马成。
我在户部见过他。
一个很会递帐册、很会低头、很会把自己藏在郑怀恩影子后头的人。
马成下马时,脸色焦急,额头还有汗。
“沈大人!殿下!清和义仓乃户部备案之仓,怎可无令封门?”
我看著他。
“马主事来得挺快。”
他拱手:“下官听闻南粥棚生乱,清和义仓被围,急忙赶来。”
“谁告诉你的?”
马成一顿。
“城中皆有传闻。”
“传得这么快?”
我笑了。
“从南粥棚到这里,脚快的灾民还没喘匀,户部已经听闻了。马主事耳朵比燕小乙腿还快。”
燕小乙在旁边懒懒道:“別拿我比户部。”
马成脸色难看。
“沈大人,此时不是玩笑。”
“我也觉得不是玩笑。”
我拿出那张写著“今晚子时,义仓清灰”的半张米券。
“马主事认得这个吗?”
他看了一眼,脸色很稳。
“不认得。”
太稳了。
稳过头了。
普通官员见到这种牵涉义仓的米券,至少该惊讶一下。他连惊讶都省了。
说明路上已经知道了。
我又拿出妇人那张写著“喊冤”的米券。
“这个呢?”
“不认得。”
“刘承收的清和义仓米券呢?”
“不认得。”
我点点头。
“很好。三张你都不认得,那就开仓认帐。”
马成脸色一沉。
“沈大人,你无户部批文,无陛下圣旨,擅开义仓,若激起民乱,这罪你担得起吗?”
“担得起。”
“若粮册不符,义仓周转受损,灾民后续无粮,你担得起吗?”
“担得起。”
“若有人趁乱抢粮,伤及百姓……”
我打断他。
“马主事,你问这么多担不担得起,是怕我担不起,还是怕我真担了?”
马成闭嘴了。
萧令仪忽然道:“本宫与沈大人同担。”
马成猛地抬头。
灾民那边也安静了。
我看向她。
萧令仪没有看我,只看著清和义仓的大门。
“今日开仓。若开错了,本宫担擅开义仓之罪。若开对了,户部要给灾民一个交代。”
马成脸色终於变了。
公主这句话,等於把自己也放到了火上。
她是皇帝嫡女,是昭寧公主,是我名义上的新婚妻子。
她出面共同担责,户部再想把我一个人钉死,就没那么容易了。
当然,也不是没代价。
明日礼部那些老头,怕是要把“公主干政”四个字写出花来。
我低声道:“殿下不必。”
她终於看我一眼。
“现在说这个,晚了。”
阿六在后头小声感慨:“公子,殿下真挺护你的。”
我看他。
他立刻补:“护案子。”
马成沉声道:“殿下,您身份尊贵,何必被沈安拖入险局?”
萧令仪看著他。
“马成,你在教本宫做事?”
马成立刻跪下。
“下官不敢。”
“那就闭嘴。”
四个字,乾净利落。
我觉得礼部若看见这一幕,確实会睡不著。
但很爽。
我转身看向义仓大门。
“开。”
卢文敬还想拦。
燕小乙已经一脚踹在门閂上。
门閂很粗,第一脚没断。
燕小乙低头看了看,像觉得丟人。
第二脚。
咔嚓一声。
门开了。
阿六在旁边很小声地鼓掌。
“燕护卫好腿。”
燕小乙看他一眼。
阿六立刻把手放下。
义仓大门一开,里面却没有粮香。
只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这味道一出来,外头灾民脸色都变了。
粮仓最怕潮。
米一潮,就霉。
霉米吃了要命。
我走进去。
第一间仓很满。
麻袋堆得整整齐齐,从门口一直堆到墙根。
看起来像一座小山。
卢文敬像是终於找回一点底气。
“沈大人看清楚,仓中有粮。”
我没说话。
走到最近一袋米前,拍了拍。
手感不对。
太硬。
我抽出短刃,划开麻袋。
哗啦一声。
掉出来的不是米。
是沙。
外头人群瞬间炸了。
卢文敬脸色惨白。
马成也变了脸色。
我又划开第二袋。
上层是薄薄一层米。
下面还是沙。
第三袋,陈米拌石子。
第四袋,霉米。
第五袋,乾草。
阿六看得眼睛都红了。
“这哪是粮仓,这是坑人仓!”
灾民开始往前挤,护卫和內卫死死拦住。
有人哭。
有人骂。
有人喊著要衝进去。
萧令仪站在仓门前,冷声道:“谁敢冲仓,今日一粒米也发不出去。”
这句话比刀有用。
灾民硬生生停住。
我继续往里走。
第一间仓是假粮。
第二间仓空了大半。
地上还有拖痕,墙边堆著一些香灰坛,坛口封著慈恩寺的纸。
第三间仓门锁著。
锁很新。
卢文敬忽然扑过来:“沈大人!那间不能开!”
燕小乙一把按住他。
我看著第三间仓门。
“为什么不能开?”
卢文敬脸色灰白,嘴唇抖著,说不出话。
马成也急道:“沈大人,义仓点验应一仓一册,不可乱开!”
我笑了。
“你们越不让我开,我越觉得里面有好东西。”
阿六小声道:“也可能是坏东西。”
我看他。
他立刻改口:“能让他们倒霉的好东西。”
这还差不多。
第三间仓的锁被砸开。
门一推开,里面没有粮。
也没有沙。
里面摆著一排木架。
木架上放著帐册、米券、香灰坛、旧衣箱。
最里面还有一张供桌。
供桌上摆著一册功德簿。
封皮上写著:
清和义仓水陆功德簿。
慈恩寺代记。
萧令仪一步走进去。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功德簿上。
而是落在供桌下方的一只黑木箱。
黑木箱上压著一角焦黑布片。
兰纹。
和车上那片焦布一样。
我走过去,打开黑木箱。
箱中放著一件旧衣。
衣色早已发暗,袖口兰纹被烟燻得发黑,衣襟处有几道细密的针线。
萧令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伸出手。
手指在半空停住。
没有碰。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母后。”
仓里没人说话。
连阿六都不敢出声。
我看著那件旧衣,终於明白为什么清帐会要把我们引到慈恩寺,又为什么要从宫里调旧布车、杀韩尚服、逼孙姑姑补针、让青禾清灰。
因为这件衣服,藏在义仓。
藏在户部賑银、寺庙功德、尚衣旧案的交叉口。
它不是衣服。
它是帐。
萧令仪慢慢抬起头。
她看向马成。
“这件衣服,为什么在清和义仓?”
马成脸上血色尽失。
他跪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拿起供桌上的功德簿,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只写了八个字。
清旧帐,安朝纲。
下面有一行小字:
郑怀恩记。
我看著那行字,笑了。
“马主事。”
“回去告诉郑侍郎。”
“今晚子时不用清灰了。”
我合上功德簿。
“我替他开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