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自幼聪慧,但对於这等繁杂的车马折损,民夫口粮,却只知个大概。
哪里懂得如此详尽的核算?
而在贡院的明伦堂內。
顾延年端坐在主考官的帅案之后,闭目养神。
几位同考官看著下方那些抓耳挠腮,满面愁容的举子,心中暗自叫苦。
“顾相,这题目……是否太过偏门了些?这些举子皆是饱读圣贤书之士,这等俗务……”
一名翰林院出身的同考官小心翼翼地諫言。
顾延年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目光扫过考场。
“偏门?”
顾延年拿起紫砂壶,就著壶嘴饮了一口清茶。
“大明朝的官,是要去地方上治水賑灾,收粮的。若是连一石粮食运到灾区要耗费多少民力都算不清楚,若是连灾民饿死在眼前的賑济银两都拨不明白,读再多的圣贤书,也不过是个只会作诗的废物。”
顾延年放下茶壶,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本官坐镇这考场一日,大明朝的科举,便只取能办事,会算帐的务实之才。那些只会空谈心性的,统统给本官黜落回乡种地去。”
三日后。
第一场考罢。
贡院的大门缓缓开启。
数千名举子步履蹣跚地走出大门,许多人面如死灰,仿佛被扒掉了一层皮。
商輅混在人群中,脚步虚浮。
他那张清秀的脸庞上布满了憔悴。
他凭藉著过人的天资,硬生生將那道“算术题”推演了一番,虽不敢说分毫不差,但总算写出了一篇勉强能看的賑灾章程。
但他知道,这天下不知有多少才子,要在这一关折戟沉沙了。
紫禁城,文华殿。
顾延年將第一批阅好的卷子呈到了朱祁镇的案头。
朱祁镇看著那些错漏百出、连基本加减法都算不明白的卷子,忍不住拍案大笑。
“哈哈哈哈!太傅,你看看这些自詡为天子门生的才子,算个火耗竟然把本金都算进去了!这等蠢货若是去地方当了知县,岂不是要被底下的师爷骗得底裤都不剩!”
朱祁镇拿起硃笔,毫不留情地在那些卷子上画著大大的红叉,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舒爽。
他忽然觉得,当年太傅逼著他打算盘,挖战壕,似乎也並非全是坏事。
至少现在,他坐在这龙椅上,看著这些被帐目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天下英才,心中充满了智商碾压的优越感。
“陛下圣明。”
顾延年站在一旁,看著朱祁镇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天下英才,还需陛下这等精通度支的明君来甄別。”
朱祁镇冷哼一声,將批完的卷子扔在一旁。
“太傅少来这套。朕算是看明白了,你这就是想让天下官员都变成你的提线木偶,一个个满脑子只有帐本。”
顾延年並不反驳,只是转身向殿外走去。
“这江山社稷的稳固,从来都不是靠几句锦绣文章撑起来的。帐算得清,天下便乱不了。”
顾延年的声音伴隨著春风,消散在文华殿外。
朱祁镇看著太傅离去的背影,咬了咬牙,却又无奈地重新拿起了一本厚厚的户部摺子。
恨归恨,这大明朝的家,他还得继续当下去。
在这无尽的算盘声中,君臣二人之间这种诡异而又牢不可破的默契,正將大明朝推向一个富得流油的极盛时代。
回到宣武坊的小院。
顾延年褪去官服,穿上一身棉布长衫。
他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从屋里端出一盘刚切好的滷牛肉和一壶烧刀子。
【体质 1】
感受著体內越发充盈的力量,顾延年夹起一片牛肉送入口中。
“这春闈的卷子,下一场该考考他们修黄河的预算了。想做大明朝的官,哪有那么容易。”
他饮下一杯烈酒,看著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枣树。
正统十一年的初夏,京师的天气犹如孩童的脸,说变便变。
午后,原本还晴空万里的苍穹,忽然间便涌起层层叠叠的墨云。
狂风卷著御花园里的残花败叶,在紫禁城的夹道里横衝直撞。
不多时,豆大的雨点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在琉璃瓦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文华殿旁的首辅值房內,门窗紧闭。
顾延年身披一袭月白色的夏衫,端坐於紫檀木大案之后。
窗外的雷声隆隆作响,却丝毫未能扰乱他手中那支紫毫的走势。
他在籤押簿上稳稳落下名字。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 1。】
他放下紫毫,端起手边那盏雨前龙井,轻拂茶汤。
“这雨下得倒正是时候。黄河水涨,正好试一试工部新修的决口大堤。”
顾延年喃喃自语,深邃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冷厉的微芒。
工部前几日呈递上来的那份《黄河修堤竣工核算折》。
他只扫了一眼,便將其扔在了案头。
那帐面做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挑不出一丝错漏。
但在他这双看透了千年光阴的眼睛里。
那字里行间,全都是硕鼠啃噬国库的恶臭味。
不过,他並未亲自批驳。
当年那只会哭著要吃千层糕的龙雏,如今已被他在算盘底下熬打了整整八年。
也该让这大明朝的百官看看。
这位被他亲手雕琢出来的少年天子,如今长出了怎样一副吃人的獠牙。
此时的文华殿內,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十九岁的正统皇帝朱祁镇,身著明黄色常服,双目赤红地盯著案头的一本厚重帐册。
殿內没有点冰鉴,因为小皇帝觉得费银子。
闷热的空气混合著浓重的墨汁味。
熏得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满头大汗,却连拿袖子擦一擦的胆量都没有。
“啪嗒……啪嗒……”
算盘珠子的碰撞声,在雷雨的掩盖下,显得格外沉闷且暴躁。
朱祁镇的手指在紫檀木算盘上疯狂拨弄,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那常年拨算盘磨出的厚厚老茧,在此刻甚至摩擦出了微弱的焦糊味。
“不对……不对!这帮狗杂碎!”
朱祁镇猛地一推算盘,霍然起身。
他双目圆睁,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宛如一头被激怒的孤狼,死死盯著手中的摺子。
“王振!”
朱祁镇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王振嚇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金砖上。
“奴婢在!万岁爷有何吩咐?”
“去!给朕把工部左侍郎周霖,还有督办河工的几名主事,统统提溜到这文华殿来!”
“即刻!少一刻,朕扒了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