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顾延年被调去户部库房,协助盘点秋后入库的各类物资损耗。
作为文华殿“好用”的录事,他这种过目不忘的算帐能力,早已成了各部爭抢的香餑餑。
在一个昏暗的库房內,顾延年坐在一堆高达屋顶的帐册中,手旁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 1。】
“加在敏捷上。”
一串串庞大的数字在他脑海中交织。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本顺天府周边三个县的“冬日木炭损耗及民用铁锅报废”的帐目上。
大明对生铁的管控严格,民间铁锅报废,需上缴官府重新熔铸。
而这三个县,从今年入夏以来,报废的铁锅数量比往年多出了整整三倍。
更诡异的是,这三个县的木炭消耗量,也出现了一个反常的峰值。
若是一个普通的户部主事,只会觉得是底下的县令贪墨了些许银两。
但在顾延年眼中,这些冷冰冰的数字,直接拼凑出了一幅清晰的画面。
有人在大量收集废铁,同时消耗巨量木炭进行高温熔炼。
这绝不是在打制农具。
顾延年继续交叉比对,发现这三个县的废铁去向,最终都模糊地指向了京郊的一处废弃皇庄。
而那处皇庄,早年间曾掛在汉王府一个远房亲戚的名下。
“私造兵器?这汉王殿下,还真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顾延年合上帐册,在心中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他该怎么做?直接去向太子告发?
不。
长生者从不亲身入局。
若是他告发了,汉王一党必定视他为眼中钉。
甚至朱棣也会怀疑他一个小小录事为何能查得如此深。
顾延年提起硃笔,自然地在那本问题帐册的最后,做了一个“核算错误”的批註。
他故意將那一笔木炭和废铁的数字,与一起牵扯到京城防务的城墙修缮开支写混在了一起。
然后,他將这本帐册,连同一批需要刑部大理寺覆核的京城治安卷宗,打包在了一起。
两日后。
都察院的一名御史在联合刑部覆核城防开支时,发现了这笔扎眼的“错误帐目”。
这位御史本就是太子一党。
正愁抓不到汉王的把柄,顺著这笔帐目往下深挖,立刻察觉到了其中的猫腻。
御史连夜密报太子。
朱高炽看著呈上来的线索,惊出一身冷汗。
他立刻调动东宫最精锐的卫队,联合顺天府尹,以“搜捕大盗”为名,突击查抄了那处废弃皇庄。
当冲入皇庄地下的暗室时,数百套正在锻造的铁甲和数千把锋利的钢刀,彻底震惊了所有人。
人赃俱获,铁证如山。
这等谋逆大罪,哪怕朱棣再怎么偏爱朱高煦,也绝不可能再容忍。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带著铁证飞奔至长城外的御驾大营。
不到半月,朱棣愤怒的圣旨传回京师。
“褫夺汉王朱高煦两卫兵马,即日遣送乐安州就藩,无詔不得入京!其府上涉案人等,悉数问斩!”
金陵城內,人头滚滚。
那个曾经囂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汉王,在一眾锦衣卫的押送下,如同丧家之犬般离开了顺天府。
彻底退出了大明朝堂的核心权力圈。
这一场酝酿了一整年的政治风暴,终於以一种乾脆利落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宣武坊的小院內,秋风扫尽了最后一片落叶。
顾延年坐在温暖的堂屋里,看著沈婉將晒乾的红枣收进储物罐里,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大明朝的这齣夺嫡大戏,总算是清净了些许。”
顾延年端起茶盏,吹去面上的浮沫,浅浅地饮了一口。
外面那些因汉王倒台而加官进爵的官员们正在弹冠相庆。
没有人知道,引爆这场风暴的引线,只是文华殿角落里那个平庸录事笔下的一个错误。
他依然是那个不起眼的顾延年。
明天,还得去点卯。
……
永乐十五年,春。
顺天府城外的冰雪消融,护城河畔的官柳吐出了细碎的嫩芽。
三月的微风吹在脸上依然带著几分料峭的寒意。
但紫禁城的营造工地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永乐帝朱棣正式下发了全面营建北京三大殿的圣旨。
各地徵调的工匠,民夫多达数十万人,每日消耗的钱粮是个令人头晕目眩的庞大数目。
户部尚书夏原吉已经连续半个月歇在衙门里了。
这位大明朝的大管家,头髮花白了一大半,官服的领口满是汗渍与灰尘。
文华殿偏殿內,顾延年端坐於书案前。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 1。】
他在心中默念,將属性点加在“精神”上。
脑海中一阵清明,四周细微的声响悉数落入耳中。
此时,正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夏原吉抱著厚厚一摞帐册,气喘吁吁地跨入门槛。
他无暇去见太子朱高炽,直接径直走向偏殿,一屁股坐在顾延年书案对面的圈椅上。
“顾录事,老夫今日遇到难处了,需借你这双利眼和快手一用。”
夏原吉一边喘息,一边將那摞帐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顾延年站起身,提著泥炉上的陶壶,给夏原吉倒了一盏温热的陈皮茶。
“夏大人乃国之栋樑,掌管天下钱粮,下官一介七品录事,只懂些死记硬背的粗浅功夫,怕是帮不上什么大忙。”
顾延年语调平缓,端起自己的茶盏浅饮了一口。
夏原吉摇了摇头,端起茶水一饮而尽,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茶渍。
“这些是山东临清砖窑和湖广木材厂这个月送来的交接帐目。工部那边催著要料,户部需要核发尾款。”
“但底下的人核算了三遍,木材的折损数目与临清砖的烧制耗费始终对不上。几十万两银子的出入,老夫不敢隨意画押。”
夏原吉指著那些帐册,眉头紧锁。
顾延年放下茶盏,伸手取过最上面的一本帐册。
他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常人需要拨弄半天算盘才能理清的数字,在他眼中自动排列组合。
他只需须臾之间,便能算出每一笔开支的总和与差额。
他一言不发,神色平静,左手翻页,右手提著一桿小狼毫。
在旁边的白纸上快速记录著数字。
大殿內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夏原吉屏住呼吸,在一旁静静等候。
半个时辰后,顾延年將最后一本帐册合上。
他拿起那张写满数字的白纸,递给夏原吉。
“夏大人请看。湖广运来的楠木,在途经徐州水闸时,报损了三百根。但根据通州码头的入库单,那几日並未有运木船只靠岸的记录。这些楠木,多半是在徐州便被人暗中截留倒卖了。”
“至於临清的砖窑,帐面上写著烧毁了五万块金砖,但木炭的消耗量却只有往日的一半。”
“烧毁金砖需要极高温度,木炭断然不会如此节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