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年,深秋。
顺天府的秋风带上了几分肃杀之气,皇城根下的老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枯黄的叶子。
永乐帝朱棣已然率领大军出塞,开启了他人生中的第三次北征。
朝中政务,悉数压在了监国太子朱高炽的肩上。
司经局的藏书阁,宛如一处被岁月遗忘的孤岛,任凭外面风云变幻,此处依旧静謐无声。
卯时正刻,铜漏的水滴轻巧落下。
顾延年身著正五品青色官服,步履平稳地跨入阁內。
他走到自己的书案前,熟稔地磨墨理纸。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 1。】
“加在敏捷上。”
顾延年心中默念。
隨著一股清凉通透之气游走全身,他的各项属性早已稳稳越过一千六百点的大关。
此刻的他,若是全力施为,身形便能化作一道连残影都无法捕捉的流光。
但他素来行事低调。
这身惊世骇俗的能耐,全被他用来做些打发时间的琐事。
比如,整理这浩如烟海的藏书。
这几日,顾延年嫌弃王老掌事带著几个哑巴僕役打扫得不够乾净。
那些积年累月的古籍上总带著一股子霉味。
於是,他索性趁著夜深人静,亲自出手。
凭著骇人听闻的速度与过目不忘的记性。
他仅用了三个夜晚,便將这上下三层楼阁,数以万计的书册。
按照经史子集,朝代作者,重新分门別类地码放了一遍。
不仅如此,他还用內劲將每一排书架上的灰尘震落,拂拭得一尘不染。
看著眼前焕然一新,井然有序的书架。
顾延年满意地坐回太师椅,煮上一壶蒙顶甘露,顺手翻开一本前朝志怪杂谈。
他这边落得清閒。
却不知自己这番心血来潮的举动,把暗中潜伏的某些人逼得险些发疯。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藏书阁一楼。
一个面容白净,眼神闪烁的小太监,手里端著一盆修剪盆景的剪刀。
借著给东宫各处送花草的由头,悄声无息地溜进了藏书阁。
这小太监名唤小顺子,明面上是东宫花房的杂役。
暗地里却是赵王朱高燧安插在太子身边的眼线。
赵王虽被永乐帝敲打过,但夺嫡之心不死。
常利用这司经局藏书阁平时罕有人至的特点,作为传递情报的暗桩。
小顺子轻车熟路地摸到一楼最东侧的第三排书架前。
按照约定,赵王府外线送进来的密信,会夹在第三层第五本《资治通鑑》的夹页里。
他咽了口唾沫,左右张望一番,確认无人,便急忙伸手去抽那本书。
手刚碰到书脊,小顺子便愣住了。
原本应该放在这里的《资治通鑑》,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排装订得极为整齐的《大明一统志》。
“见鬼了?”
小顺子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记错了位置,连忙上下左右翻找起来。
可他翻遍了整排书架,急得满头大汗,连密信的影子都没找著。
这藏书阁里的书,仿佛被人施了妖法,全换了位置。
若是拿不到密信,误了赵王殿下的大事,他这颗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小顺子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温和的询问。
“这位公公,可是在寻什么书册?”
小顺子嚇得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猛地抬起头,只见二楼的栏杆处。
那位司经局洗马顾大人,正端著一盏茶,神色平和地俯视著他。
“奴……奴婢见过顾大人!”
小顺子结结巴巴地答道,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淌。
“奴婢是花房的,见这书架上有些落灰,本想替大人擦拭一二。”
顾延年嘴角泛起一丝淡笑。
他那惊人的听力,早將这小太监急促的呼吸和翻书的细微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更何况,这小太监刚才翻找的那本资治通鑑,早在两日前就被他归类到了二楼的史部专柜。
至於里面夹著的那张写满暗语的纸条,被他嫌弃夹在书中破坏纸张平整。
顺手抽出来扔进了废纸篓。
昨晚便跟著落叶一起烧火煮茶了。
“公公有心了。不过这阁內的书册,本官昨日刚重新排了序,按照经史子集归了类。你若是寻书,大可报上名来,本官替你找。”
“若是乱翻,乱了次序,本官可是要生气的。”
顾延年语调不紧不慢,却透著一股莫名的威压。
“不……不用了!奴婢告退!”
小顺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藏书阁。
看著小太监狼狈的背影,顾延年摇了摇头。
这皇宫大內,处处是漏风的墙。
但他不想管这些閒事,只要不打扰他喝茶看书,管他谁给谁递密信。
过了两日,藏书阁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此人年岁不大,约莫二十出头,穿著一身半新的青色儒衫,身姿挺拔如松。
他面容清癯,剑眉入鬢。
一双眼睛亮若星辰,透著一股寧折不弯的勃勃英气。
青年怀里抱著厚厚一摞文书,大步迈入藏书阁。
见到顾延年,只是微微拱手行了个半礼。
便径直走到一楼角落的一张空桌前,重重地放下文书,研墨提笔,开始奋笔疾书。
顾延年坐在二楼,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个年轻人。
东宫的属官他大都认得,眼前这人却是个生面孔。
观其气度,並非那种圆滑世故之辈。
反倒像是一把刚出鞘,还未懂得藏锋的利剑。
“这年轻人笔力雄健,字里行间透著一股杀伐决断的锐气,倒是个好苗子。只是这性子,在官场上怕是要吃大亏。”
顾延年心中暗自点评。
他缓步走下楼梯,来到青年桌前。
“这位大人面生得很,不知在哪部高就?来这司经局,又是办的什么差事?”
顾延年和顏悦色地问道。
青年停下笔,抬起头。
他目光直视顾延年,语气生硬地答道:
“在下于谦,字廷益,永乐十九年辛丑科进士。本在都察院观政,因直言上疏,弹劾工部採办木料靡费无度,苛扰百姓,惹恼了上官,被罚至此地,抄录前朝旧档一月,以儆效尤。”
于谦!
顾延年平静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波澜。
原来是他。
那位在几十年后,於土木堡之变的绝境中,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倾。
並作《石灰吟》以明志的大明救世宰相。
如今还只是个因为仗义执言而被穿小鞋的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看著眼前这个满脸愤懣的年轻人,顾延年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大明的脊樑,便是由这样一群寧折不弯的硬骨头撑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