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初生,春林初盛。
江南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带著墨香与捷报,於前日黄昏送入了紫禁城。
周巡抚在江南大刀阔斧。
仗著朝廷拨下的三百万两现银,將那些企图操纵市价的豪门巨室按在地上敲打。
如今折银之法已在江南诸府顺利推行。
市面平稳,秋税的银两正源源不断地装船北上。
大明朝的国库,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殷实。
户部衙门內,自然是一派喜气洋洋。
唯独右侍郎的值房,依旧清静得宛如方外之地。
卯时正刻,晨鼓的余音尚在半空迴荡。
顾延年身著緋红官服,端坐於公案之后,提笔在考勤簿上稳稳勾画。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 1。】
“加在体质上。”
內敛的庞大力量与生机,尽数藏於一袭红袍之下,不显山,不露水。
他放下紫毫,自袖中取出紫檀木算盘置於案角。
隨后,从身后的食盒里端出一小碟刚煮好的五香大蚕豆。
又拎起一旁的红泥小火炉,给自己沏了一壶新茶。
案头摆著几本户部清吏司呈上来的杂项帐目。
他左手捻起一颗蚕豆送入口中,右手在帐册上隨手翻动。
目光一扫,心算之法瞬息流转,提笔便在末页批下“无误,准核”四字。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厚厚一沓帐册便已处置完毕。
正当他拿起一本《山川风物誌》准备打发时辰时。
值房的厚重门帘被一把掀开。
户部尚书夏原吉大步走入。
老尚书今日面色颇为凝重,眉头紧锁。
连那花白的鬍鬚都透著几分忧心忡忡。
“顾侍郎,你倒是有閒情雅致!”
夏原吉看著桌上的蚕豆和杂书,苦笑著摇了摇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外头都要变天了,你还在此处剥豆子。”
顾延年將装蚕豆的碟子向外推了推,温声让客。
“夏老尚书且尝尝,这蚕豆火候正好,入口绵软。可是这朝堂上又生了什么波澜?”·
“江南的赋税既然已定,太仓充盈,还能有什么变天的大事?”
夏原吉並未伸手去拿蚕豆,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江南是平稳了,可京师里却起了风暴。皇上昨日下了旨意,今年要行京察,整顿百官吏治。”
“新调任的左都御史严正,今日已走马上任了!”
顾延年微微頷首。
歷朝歷代,京察皆是悬在京官头顶的一把利剑。
用来考核官员的政绩与品行,汰劣留良。
“严御史铁面无私,整顿吏治乃是国之大计,夏老尚书一向两袖清风,户部帐目更是清清楚楚,何故如此忧心?”
顾延年淡然笑问。
“老夫自然是不怕查帐!”
夏原吉压低了声音,身子前倾。
“那严正人如其名,是个出了名的方正耿直之辈,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他最恨的,便是官员怠政,贪图安逸。”
“他昨日在內阁便放了话,说户部乃天下钱粮重地,应当宵衣旰食,为国分忧。
可他听闻……”
夏原吉看了顾延年一眼,面露无奈。
“他听闻户部有位右侍郎,每日酉时一到,无论政务多忙,雷打不动地下衙回家,甚至在值房內烹茶煮食,视朝廷法度为儿戏。”
“严正已然放出话来,今日便要来咱们户部,亲自查一查这等尸位素餐的做派!”
顾延年听罢,不仅未见慌乱,反而轻笑出声。
他將手中的《山川风物誌》翻过一页,神色从容不迫。
“原来是衝著下官来的。本官每日点卯不迟,下衙不早,所管的帐目分毫不差,他严御史便是长了三头六臂,又能查出什么罪名?”
夏原吉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急得直拍大腿。
“你这性子!那严正不仅查帐,更查官员的仪態风纪。你若让他撞见你在这值房里吃吃喝喝,一纸弹劾递到御前,纵然皇上护著你,这面子上总归是不好看。”
“你今日且收敛些,將这些吃食杂书收起来,装作伏案苦读的模样,应付过去便是。”
顾延年端起茶盏,拂去浮沫,语调平缓悠远。
“夏尚书,本官入朝为官,求的是问心无愧,理的是天下钱粮。只要帐目平整,国库不亏,本官是吃蚕豆还是喝茶,与他都察院何干?”
“若为了迎合他人的眼光,便去惺惺作態,这官当得岂不是太累了些。”
夏原吉深知这位同僚脾气执拗且深不可测。
见劝不动,只得长嘆一声,起身离去。
临走时,仍不忘回头叮嘱一句:“你当心些,那严正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待夏原吉走后,值房內重归寂静。
顾延年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漫漫岁月里,他见过太多自詡刚正,妄图用严苛规矩束缚他人的臣子。
他只求一己清净。
旁人的目光,於他而言不过是清风拂山岗。
临近午时,户部大院內忽而安静了下来。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伴隨著衣甲摩擦的细微声响,自院外传来。
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正,身著正二品緋袍,头戴乌纱,面容冷峻如铁。
他年近五旬,眉宇间刻著两道深深的川字纹,双目锐利如鹰。
所过之处,户部的书吏与主事皆是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严正未去正堂拜会夏原吉。
而是带著两名隨行的御史,径直朝著右侍郎的值房大步走去。
他今日,便是要来抓一个现行。
走到门前,严正未等杂役通报。
猛地一把掀开厚重的棉帘,跨步而入。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幅官员呼呼大睡,或是杂乱无章的荒怠景象。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愣在了当场。
值房內一尘不染,书案上的卷宗摆放得整整齐齐。
那位传闻中“尸位素餐”的顾右侍郎,正端坐於案前。
只见他一手捧著一本不知名的书册,另一手十分熟练地剥著一颗五香蚕豆。
红泥小火炉上的茶水正微微沸腾,散发著安神静气的幽香。
见到严正闯入,顾延年並未流露出惊惶之色。
而是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册,將剥好的蚕豆送入口中。
咀嚼咽下后,方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拱手一礼。
“严都御史大驾光临,本官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顾延年语调温和,宛如在招呼一位来串门的邻家翁。
严正回过神来。
看著桌上的蚕豆与火炉,怒火中烧,厉声喝道:
“顾侍郎!你可知罪?!”
顾延年面不改色,重新坐回椅上。
甚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严正入座。
“本官按时当差,不曾贪墨一文铜钱,不知严御史所指何罪?”
“强词夺理!”
严正並未落座,而是指著桌上的物事,声如洪钟。
“朝廷设立六部,户部掌管天下財赋,何等机要重地!百官皆为国事宵衣旰食,劳心劳力。”
“你身为正三品堂官,竟在值房之內烹茶煮食,翻阅杂书,视国事如儿戏!”
“这等骄奢淫逸,怠惰荒废之风,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