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熙七年,深秋。
顺天府的秋风,比往年颳得更见爽利。
漫天的黄叶如同翻飞的蝶,洋洋洒洒地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给这庄严肃穆的皇家大內添了几分岁月的厚重。
自洪熙四年那场轰轰烈烈的“以商养工”之策推行以来,大明朝的国运便宛若烈火烹油,繁花似锦。
那条贯通南北的大运河,早已被商贾们出资疏浚得宽阔通畅。
每日里,运粮的漕船,贩货的商船首尾相连,白帆蔽日。
大明的太仓银库,更是一扩再扩,堆积的白银令人瞠目结舌。
天下太平,百姓仓廩实而知礼节。
京师的太学里每日书声琅琅,端的是一副前所未有的盛世画卷。
户部衙门內,桂花的幽香隨风潜入。
卯时正刻,晨鼓的余音在天际缓缓散去。
顾延年身著正三品大红緋袍,胸前的孔雀补子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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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坐於右侍郎的值房內,提笔在籤押簿上稳稳落下自己的名字。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 1。】
“加在精神上。”
顾延年於心底默念。
歷经数十载的光阴洗炼,这副看似文弱的书生皮囊之下,早已蕴藏著通天彻地的伟力。
他放下紫毫,自袖中取出那把油光水滑的紫檀木算盘,隨手置於案头。
一旁的红泥小火炉上,泉水初沸,咕嘟作响。
他熟练地捏了一撮今年的秋茶投入盏中,沸水冲泡,茶香四溢。
“顾大人,老夫今日这腰背,是愈发酸痛了。”
门帘被掀开,户部尚书夏原吉步履迟缓地走入值房。
这三年来,老尚书的头髮已然全白,脸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身形也佝僂了许多。
岁月不饶人。
这位为大明朝操劳了一辈子的老臣,终究是老了。
顾延年连忙起身,上前搀扶著夏原吉在客椅上落座,顺手倒了一盏温热的茶水递过去。
“老尚书当保重身体。户部的重担,您老只需掌个舵,底下的琐事交予下官与各司主事去办便好。”
夏原吉端起茶盏,手微微有些发颤,饮了一口后,长长地嘆息一声。
“老夫这身子骨,自己清楚。前几日,老夫已第四次向皇上递了致仕的摺子。”
“皇上这一次,怕是留不住老夫了。这户部尚书的位子,早晚是你的。”
顾延年重新在案后坐定,神色恬淡如水,轻抚著手边的算盘边缘。
“尚书说笑了。下官散漫惯了,每日只盼著酉时下衙。这等统领天下钱粮的苦差事,下官是万万不敢接的。”
夏原吉指著他,无奈地笑了笑,正欲再劝几句。
却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至极的脚步声。
“顾大人!夏老尚书!”
来人乃是內廷的掌印总管令狐安。
这大明朝內廷总管一职,並非寻常內侍,而是由皇帝钦点的心腹文臣担任,专司內廷机要与秘书之职。
令狐安面生微须,身著緋色正四品官服,此刻却跑得官帽歪斜。
满头大汗,神色间透著难以掩饰的惶恐。
顾延年与夏原吉见状,心中皆是微微一沉。
“令狐总管,何事如此惊慌?”
夏原吉撑著扶手站起身。
令狐安喘著粗气,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压抑不住的颤音。
“两位大人,快隨下官入宫吧。皇上……皇上在早朝前,突然昏厥,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进去了,方才好不容易施针救醒。”
“皇上睁开眼的第一句话,便是要宣顾大人与夏老尚书即刻入乾清宫伴驾!”
“咣当!”
夏原吉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老尚书身子一晃,险些栽倒,被顾延年一把稳稳扶住。
“皇上这几年来,不是一直依著顾大人的法子,清淡饮食,修身养性,身子骨一直硬朗得很吗?怎会突然……”
夏原吉声音发颤。
顾延年眉头微蹙。
他拥有两千多点的精神感知,早已察觉到最近这大半年里,朱高炽的生命之火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黯淡。
当年他用后世的医理,让这位原本只在位十个月的洪熙帝,硬生生多撑了將近七年。
这七年里,朱高炽推行仁政,修运河,建太学,稳固边疆。
他虽然戒了暴饮暴食。
但大明朝那如山的政务,终究是在日復一日地透支著他本就不算雄厚的气血。
七年,已是人力所能逆天改命的极限。
“夏尚书,此时不是追问的时候。速速入宫。”
顾延年语调平稳,扶著夏原吉,与令狐安一同快步走出户部衙门,登上了早已等候在外的马车。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疾驰。
车轮滚滚,碾碎了满街的落叶。
顾延年坐在车厢內,透过车窗望著飞驰而过的京师街景。
繁华的商铺,安居乐业的百姓。
这一切,皆是那位躺在病榻上的帝王,用七年的心血换来的。
歷史的剧本被他修改了一段。
但生老病死的终局,凡人终究无法逃脱。
乾清宫外,气氛凝重得宛如凝固的铅块。
三千营的禁卫將整座宫殿围得水泄不通,刀枪林立,肃杀之气冲天。
宫门外,內阁首辅杨士奇,兵部尚书等一眾朝廷重臣皆是面容戚戚,焦急地等候著。
见顾延年与夏原吉到来,群臣纷纷让开一条通道。
令狐安引著二人踏入寢殿。
殿內瀰漫著浓重的汤药味与令人窒息的沉闷。
龙榻前,皇太子朱瞻基身披金甲,双目赤红,死死握著腰间的剑柄。
仿佛要將那无形的病魔斩杀。
几名鬚髮皆白的太医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微臣顾延年,夏原吉,叩见吾皇万岁。”
两人在榻前大礼参拜。
龙榻上,洪熙帝朱高炽费力地睁开双眼。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枯黄。
原本还算饱满的面颊深深凹陷下去,呼吸极其微弱,仿佛风中的残烛,隨时都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