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军闻言,眼睛一瞪,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年轻气盛,哪受得了这窝囊气。
刚要往前迈步,后腰却被一只手死死钳住,硬生生拽回了板车旁边。
刘光明拦下赵小军,脸上不见半点慌乱,反而立刻堆起了两分笑意。
两世为人的他,在矿井下和砖厂里跟三教九流打了半辈子交道,太清楚这帮街头混混的尿性了。
他们出来晃悠,图的不是真跟你玩命,而是钱和面子。
这个时候如果硬顶,西瓜全被砸了不说,俩人肯定还得挨顿打;
如果嚇得哆嗦掏钱,人家怕是就吃定你了,以后天天都来。
找警察?警察除了能把人抓回去关短时间之外,能给你找回损失,还是能天天守著你?
没有用的。
刘光明搓了搓手上的瓜汁,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迎著那个领头的花衬衫走过去。
“这位大哥,一看就是道面上的体面人。”
刘光明开口。
“小弟我不懂规矩。这不刚高考完,放了暑假在家里閒著也是挨骂,就跟同学寻思出来挣点大学学费。”
“第一天摆摊,衝撞了大哥的地方,您多包涵。”
花衬衫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俩半大孩子要么嚇破胆,要么跳脚骂娘,没想到这小子说话这么上道,一套一套的,让他一时找不到发作的藉口。
没等花衬衫回过味来,刘光明已经回身,一把从板车上抱出一个西瓜。
隨后,他双手托著瓜,走到花衬衫跟前往前一送。
“大哥,七月份天毒,您和后面这两位哥哥巡街也辛苦。”
“这瓜是自家地里种的,没花钱。”
“没別的意思,就当孝敬哥哥们解解渴,带回去尝尝鲜。”
“以后小弟要是有事,还请哥哥们给个薄面啊。”
花衬衫眼皮掀了掀,看看那水灵灵的西瓜。
这一声“大哥”叫得他舒坦,当著这片熟人的面,面子算是给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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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哼了一声,冲身后的平头偏了偏脑袋。
平头走上前,一把接过西瓜抱在怀里。
“算你小子长眼。”
花衬衫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烟圈,“看你们是学生挣学费,不容易,那就这样。”
“对了,我叫亮子,以后这广场上谁找你们麻烦,报我亮子的名!”
说完,花衬衫弹掉菸头,踩著那双塑料凉鞋,带著俩小弟大摇大摆地走了。
不远处的茶叶蛋大妈撇了撇嘴,把脸別了过去,那个卖茶水的老头也灰溜溜地坐回了凳子上。
赵小军看著人离开,脑袋里还有点转筋。
“光明哥……我爹好歹也是警察,咱怕这种人?跟他拼又有什么?!”
“拼什么拼?”
刘光明撇了撇嘴。
“出来做买卖,和气生財。咱们是来求財的,不是来斗气的。”
“小鬼难缠呢,你跟小鬼斗气?!”
没过多久,十点半的光景,五五四次列车也进站了。
这波出站的人,自然也架不住天气越来越热。
刘光明依葫芦画瓢,切瓜、收钱、找零,行云流水。
不到半个钟头,板车上最后几个西瓜也全变成了一地的红瓜皮。
“收摊。”
日头高照,两人推著空荡荡的板车,拐进了火车站旁边一条没人的死胡同。
刘光明把车停稳,从裤兜里掏出那个早就鼓囊囊的布袋子,把地上的硬纸板铺平,捏住袋子底,往下一倒。
皱巴巴的纸票子和圆滚滚的硬幣瞬间堆成了一座小山。
刘光明动作麻利地开始分类。
一块的两块的铺平叠好,毛票十张一扎捋顺,硬幣按照面值五个一摞码放整齐。
十分钟后,所有的钱清点完毕。
“算清楚了。”
刘光明吐出一口气,
“八十六块四毛。去掉给瓜农的三块六本钱,净挣八十二块八。”
“多……多少?!”
赵小军闻言,说话都结巴了。
八十二块八!这是个什么概念?
这年头松阳县棉纺厂的正式职工,一个月满勤加上奖金,撑死了也就七十来块钱。
他们俩,一个上午,四个小时,干了普通工人一个多月干不出来的活!
赵小军只觉得脑壳嗡嗡作响,热血直往头顶涌。
刘光明倒很平静,毕竟上辈子经歷过九十年代的疯狂,这点小钱在他眼里连起步资金都算不上。
他从那一堆码好的钱里,数出三张大团结,又捏了三张一块的纸票,递到赵小军面前。
“拿著。”
赵小军愣愣地看著递过来的钱:“干啥?”
“按咱们昨天的规矩,出钱六分,出力四分。”
刘光明把钱往前递了递,“你该拿四成,这是三十三。那几毛零头我就懒得给你算了。”
看著面前这厚厚一沓钱,赵小军像被炭火烫了手似的,猛地往后一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光明哥,別扯!我哪能拿这么多!”
刘光明眉头一皱:“怎么,咱昨天不都说好了?”
“光明哥,我哪知道,咱们能赚这么多!”
赵小军急得脸红脖子粗。
“这买卖从头到尾就是你在张罗。主意是你出的,本钱是你掏的,挑瓜是你挑的,连刚才对付那几个流氓都是你出面。”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大声嚷嚷:“我就出了把子死力气,站那儿砍了两下瓜!这要是让我拿三十多块,我赵小军成什么人了?”
“我晚上睡觉,都得自己扇自己大嘴巴子!”
刘光明看著他急赤白脸的样子,心里多少有些宽慰。
不得不说,赵小军上辈子这小子就是个仗义的人。
“別说了,昨天说好的你四成,就是四成。”
刘光明站起身,一把抓过赵小军的手,把钱硬塞进他手里。
赵小军死活不接,两人就站在树荫底下推拉了好几个回合。
最后赵小军急眼了,从那一堆钱里抽出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又捡了个一块的钢鏰揣进兜里。
“十六块!我就拿两成!”
赵小军死死捂住口袋,像防贼一样盯著刘光明,
“这十六块,还是我厚著脸皮占你便宜了。”
“你要是再逼我多拿,下次你也別叫我了,我直接回家睡觉!”
话说到这份上,刘光明也就不再勉强。
他笑了笑,把剩下的六十多块钱仔细卷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放好。
“行,两成。”
“这钱你收好了,別让你爸看著,免得他起疑心盘问你。”
赵小军连连点头,捂著口袋的手一直没鬆开,生怕钱长翅膀飞了。
“光明哥,咱下午还干不?”
“干。中午这会儿火车站没什么车,天也太热,没人出来买瓜。”
刘光明看了看日头,安排道,
“咱们先回我大姐家吃饭。歇个晌午觉,下午三点再去农贸市场,直接再拿三百斤。”
“我刚刚看过了,傍晚五点多有趟省城来的过路车,那趟车上下人最多,准能卖爆。”
赵小军点头如捣蒜。
现在,他对刘光明是言听计从。
隨后,两人推著空板车,顶著大太阳原路返回。
到了大姐家所在的巷子口,赵小军蹬上他那辆二八大槓先回去了。
刘光明一个人推著板车,“嘎吱嘎吱”地进了大姐家的院子。
把板车停在水井旁边,刘光明走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洗脸。
堂屋门口,大姐刘翠花正坐在小板凳上择长豆角。
听到动静,刘翠花抬起头,看到弟弟满头大汗地回来,那辆破板车上空空荡荡,啥也没有。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扔下手里的豆角,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
“哎哟,光明,怎么弄得一身都是红水子!”
刘翠花满眼都是心疼,她左右看了看板车,
“你这都干嘛去了?车上也没啥啊?是给人干苦力,拉西瓜去了?”
刘光明刚用凉水抹了把脸,正要说话。
“我早就说了,让你少折腾。”
刘翠花没等他开口,就继续出声安慰。
“钱哪里是那么好赚的,要是干苦力,你就別去了,赶紧进屋,风扇开著呢,吹吹汗马上吃饭了。”
刘光明听著大姐这番连珠炮似的安慰,心里一暖。
他用毛巾擦乾脸上的水,走到堂屋的八仙桌旁,拉开长条凳坐下。
“姐,过来坐。”
刘翠花端著一碗凉白开走过来递给他:“喝口水,下午哪也別去了,在家歇著吧。”
刘光明接过粗瓷碗,把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把手伸进贴身的裤兜,掏出了那个布袋子,直接放在了木桌上。
“姐,我可不是单干苦力,我去卖西瓜了。”
“两百斤西瓜,全被我卖完了。”
“卖西瓜?”
刘翠花一愣,目光落在那个布袋子上。
袋子口没繫紧,露出里面捲成一团的花花绿绿的纸幣边角。
她伸手把布袋子扒拉开,只看了一眼,她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隨后,她“蹭”地一下站起来,压低了嗓门。
“光明!你这钱……这钱到底哪来的?你老实跟姐说!”
“卖西瓜能挣多少钱,姐还不知道吗?”
“你是不是跟街上那些二流子去干啥偷鸡摸狗的犯法事了?这一袋子得多少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