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光顾著追人,还真没细瞧。
“昨儿找萧遥匀了布票,现做的!咋样?哥们捯飭起来,也不输场面上的人吧?”韩春明昂著头,得意中透著几分靦腆,“走,看电影去!萧遥顺手买了两张票,用不上,全塞给我了。”——其实昨天他还特意拉上萧遥,逛遍百货大楼才挑定的料子。
苏萌望著他,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只轻轻一点头,便跳上后座。车轮一转,两人朝著电影院的方向飞驰而去。
萧遥本约了苏曼今晚一起看电影,结果苏曼妈早早备好一桌菜,非要苏曼把人领回家坐坐。
饭桌上热气腾腾,苏母一边给萧遥夹红烧肉,一边频频点头。模样周正、性子踏实,考不上大学?小事儿!托人安排个活计,轻而易举。再听说萧遥父母不在身边,她心里更乐呵了:以后结了婚,小两口直接搬来住,女儿不受委屈,日子稳稳噹噹。
苏主任瞅著老婆眉开眼笑,心知自己开口纯属多余——家里向来是老婆拍板。再细看萧遥,懒是懒了点,但不爭不抢、脾气软和,跟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过日子最怕吵,这样挺好。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高考。听媳妇说,明天全国就要正式宣布恢復高考的消息。俩人已闷头恶补一个多月,剩下一个来月,再加把劲,问题不大。
一家人围坐在客厅喝茶閒聊,窗外天色渐暗。
“苏曼,送送萧遥。”苏母放下茶杯,温声吩咐。
萧遥起身,笑著招呼:“叔叔阿姨,我先回了。”
苏主任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
两人並肩朝院门走去,晚风拂过,树影婆娑。
“明天见。”苏曼浅浅一笑。
萧遥推起自行车,回头扬声道:“明天见!”
他刚拐进胡同口,正撞见韩春明载著苏萌归来。
“小心碰上苏奶奶,兜头给你浇一瓢凉水!”萧遥促狭地眨眨眼。
“不怕。”苏萌抿嘴一笑,“奶奶知道我俩处对象,嘴上不说好,但绝不会当街泼冷水。”
她望著身旁神采飞扬的韩春明,心尖儿像被春风拂过,软得发烫。电影院出来时,好几个姑娘都偷偷瞄他,苏萌大大方方挽住他的胳膊,指尖微微发颤。
萧遥心里明白,少女心事,从来都是这样滚烫又羞涩。
三人一道往院里走,苏萌一路嘰嘰喳喳,笑声清亮。
程建军远远缀在后面,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咬著牙想:等高考放榜,高低立见分晓——眼下,且让韩春明再风光几天。
眼看苏萌在院门口还拉著韩春明的手捨不得鬆开,程建军终於按捺不住,冷不丁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苏萌回头一瞥,见是他,连敷衍的招呼都懒得打,场面顿时僵住。
可程建军哪肯就此收手?
“苏萌,这都几点了?你奶奶回头该念叨你了。”他抬出苏奶奶压阵。
“不用你操心。没事的话,早点回去歇著吧。”苏萌语气平淡,脸上却一丝波澜也无。
程建军当场噎住,脸涨成猪肝色,一言不发推车就走,嘴里碎碎念著韩春明的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第二天一早,韩春明找到涛子和蔡晓丽,在槐树底下合计:厂里鸡蛋供应还得接著干,白捡的钱,傻子才不挣。
“可上次保卫科差点把咱们拎进去啊!”涛子皱著眉,“再干,不是主动送把柄上门?”
“放心,这回有高人支招,稳得很。”韩春明拍著胸脯,眼里闪著光。
“哪路高人?再栽跟头,可不是罚站那么简单了!”蔡晓丽眉头拧成疙瘩。
“信我,这一趟,铁板钉钉不翻船。”韩春明语气篤定,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原来萧遥早跟他盘算好了:哪怕程建军告密也没用——头一步,就把农村鸡蛋打包好,拉上保卫科科长和后勤部主任入伙,不掏一分钱,坐等分红;往后,整个厂的採购,迟早攥在手里。
韩春明听完,后背一凉:这念头太狠,也太绝。
“一个月五十块死工资,跟每月稳拿两百块的额外进项,傻子才犹豫——这又不踩红线,照著厂里统一定价收蛋,你们在乡下收也是按市价走,谁会查自己眼皮底下的买卖?再说了,厂规白纸黑字没写这条不准干,更没造假掺假。”萧遥话锋一亮,直戳要害。
一个厂的鸡蛋全从你这儿走,一两个村哪供得上?这摊子铺开,立马拉起一支队伍:你打著厂里的旗號下乡收货,转头还是卖给厂里,不过是换了个过手方式罢了;往后註册个採购公司,顺理成章。人多了,路就宽了,规矩自然立得住——压根没剥削农民,反倒是帮他们省了脚力、涨了价钱。
韩春明盯著萧遥,像头回真正看清这张脸。
……
韩春明先请保卫科科长和后勤部主任在国营饭店吃了顿扎实的饭。没画大饼,只撂下一句实在话:“蛋的质量,跟厂里原来供应的一模一样,不用你们格外关照,只求定点从我这儿走货就行。每月两百块净利,归二位。”
两人对视一眼,含糊应了句“回头想想”,临出门前才鬆口:“只要蛋没问题,按厂价照收。”
话音落地,两人並肩出了饭店大门。韩春明长舒一口气——眼下最要紧的,是物色各县的收蛋代理:一人月工资十八块,把各村鸡蛋拢到指定点,他派车统一拉回。
刚敲定两个县的人选,韩春明已盯上其他厂的食堂——这盘棋,迟早要落子。
蔡晓丽和涛子咬牙借了一笔钱,跟著韩春明一头扎进去。听完整套打算,两人彻底放了心:天衣无缝。百姓不用顶著日头、揣著鸡蛋走十里路去供销社,在家门口就能卖;他们挣了差价;食品厂也落了个货源稳、质量齐、成本明的採购渠道。
一个月过去,三人围在桌边,望著堆成小山的钞票发愣——刨掉所有开销,纯利已破五千。
“春明科长和主任那份,还有各县代理的辛苦钱,都发下去了。剩下这些,全是咱们的。”蔡晓丽声音发颤。
“得分四份。”韩春明忽然开口,“我拿著烫手。”
“出主意的人虽没动手,可咱不能吃肉不给汤。今天甩了他,明天谁还肯掏心窝子帮你?”涛子点头接话。
蔡晓丽也用力点头。
韩春明早打定主意:趁送钱上门,再请萧遥指点迷津。这点收益,他早看不上了——摊子要铺,门路要拓,钱,当然越多越好。
他用粗布口袋装好钱,摸黑走到萧遥家门口,轻叩三下。
门开了,萧遥抬眼一瞧,是他。
韩春明一溜闪进屋,反手带上门,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
“你小子做贼呢?”萧遥皱眉。
“哥几个孝敬您的——一千二百五十块!够不够意思?”韩春明咧嘴笑,满脸得意。
“我没掺和这事,拿回去。”萧遥摆摆手,“够花就行。”
“您先瞧瞧再推啊,骗您我天打雷劈!”说著,他哗啦抖开布袋,一沓沓簇新挺括的“大团结”码上桌面。
萧遥面色纹丝不动。韩春明目光紧锁著他,一寸寸扫过去。
“行了,验过眼了,收好拿走吧。你自己做生意,不得留本钱?”萧遥忽而一笑,眼里透出几分暖意。
这小子果然靠得住——如今能揣著这么大一笔钱亲自登门的,万里挑一。这笔钱,够一家老小舒坦过上五六年,不愁吃穿。
“別呀!不是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韩春明立刻换上熟络腔调。
“这话,我可没说过。”萧遥摇头。
“六岁那年,就坐这院里槐树底下,我啃著窝窝头,你蹲边上,亲口说的!我还掰一半塞你手里,真不记得啦?”韩春明信口胡诌,说得比真事还真。
“得得得,你小子有啥话,直说。”萧遥忍俊不禁。
韩春明一把勾住他肩膀:“哥不想偷偷摸摸赚这点小钱了,想堂堂正正干票大的——您给划个道儿,干啥我都分您一份!”
绕了半天,终於把心里话兜了出来。
“现在后勤和保卫科尝到甜头了吧?那你下一步,只管拿下生產主任——让他在厂务会上提一嘴:成立公私合营的贸易部,不就顺理成章了?”萧遥指尖轻叩桌面。
“细说!”韩春明眼睛一亮。
“掛靠义利食品厂,註册贸易公司。一边替厂里採买原料,一边下乡收土產,自己分销。合法合规,名正言顺。利润厂里分一半,剩下全是你的——干不干,看你魄力。”萧遥话没说完,手指还在嗒嗒敲著。
“您是说……建个农贸市场?”韩春明心头一震,不敢確信。
“对。只要厂里点头,就是正经生意。你那市场,货比百货大楼还全乎,不怕没人来逛、不怕卖不动。这钱,拿回去当启动金。”萧遥把布袋往韩春明面前一推。
“可……这点钱,怕是连地皮都租不起啊。”韩春明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