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伦立刻坐起身来。
他坐得很快,一个鲤鱼打挺就站了起来。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有火光在燃烧。
“约翰先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治安所,镇上的治安所,治安官是个小贵族之子,平时根本看不见,只有两个治安员经常在镇上走动,约翰先生就是其中一人。
约翰先生他偶尔在酒馆见过,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路有一点跛,总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治安员制服,平时话不多,偶尔会来酒馆吃午饭。
“他会战技。”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不一样了。
“他以前会——我是说,他以前在军队里学过。但是后来受伤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了。而且他从来不跟別人提这些事。”贝蒂被他看得有点慌,连忙补充了几句,声音越说越小。
亚伦没有在听她的补充。
他一把抓住贝蒂的手,用力握了握。
“贝蒂,太感谢你了!你最可爱了!”
说完,他已经冲了出去,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头。
鱼竿还插在河岸上,鱼线还在水里漂著,浮漂被骤然拽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然后往下沉去,有东西咬鉤了。
但亚伦就已经跑出了好几丈远。
“亚伦,你的鱼竿上鱼了!”贝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別骗我了,不可能,鱼竿帮我带回去,谢谢!”
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土路上。
河边只剩下贝蒂一个人。
她跪坐在草地上,看著亚伦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哎,亚伦学了战技应该就会离开了吧,和父亲一样,但他好想去冒险啊。”
贝蒂把脑袋贴在膝盖上,坐在那里,看著水面发呆。
鱼线动了几下,突然绷紧,然后又放鬆了,鱼儿逃走了。
女孩轻轻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在午后的蝉鸣里。
没有人听到。
亚伦沿著小镇的土路一路小跑,午后灼热的阳光把他的影子踩在脚下,晒得后颈发烫。
镇中心的治安所並不难找,他以前经常路过这里,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那扇木门后面藏著某种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这是一栋典型的欧式老房子,只有一层。墙面用大块的青灰色石头堆砌而成,石缝里填著灰白色的石灰泥,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最显眼的是那面朝南的山墙——整面墙都被爬山虎覆盖了,密密层层的绿叶从墙根一直攀到屋檐,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翻动著叶浪。阳光透过叶片的间隙洒在石墙上,微风吹过,碎成了一片摇晃的光斑。
门是开著的。
亚伦在门外停住了脚步,他一只手撑著膝盖,弯著腰喘了几口气,把跑了一路的粗气理顺。然后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將自己的亚麻衬衫收拾的整洁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指节敲了三下那扇半掩的木门。
咚咚咚。
“进来。”
传入亚伦耳中的声音平缓低沉,音量不大,却稳如沉石,自带一股威严。
亚伦推开而入。
屋子里比外面凉快不少。石墙和厚实的木窗把午后的热气挡在了外面,只留下一种阴凉而乾燥的气息,混著些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房间不大,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老旧的木桌,桌上摊著一本翻开的登记簿,旁边的墨水瓶盖子没拧紧。
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后。
他大约四十来岁,肩膀很宽,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制服,领口的扣子整整齐齐地繫到最上面一颗。脸型方正,眉毛浓黑,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睛正盯著窗外,目光顺著小镇的主街道一路延伸到远处。
那是银溪镇唯一的主干道,作为处於附近三座城市交叉点的小镇,这条路上常年有商队往来——运布匹的马车、驮著盐袋的骡子、赶著牲口的牧民、行色匆匆的冒险者。现在午后,路上行人没有那么多,大家都找地方休息了。
约翰先生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那条街。他的目光扫过每一辆马车,每一个行人,像是在用视线称量每一个经过的人。表情严肃,一丝不苟。
听到进门的脚步声,他才慢慢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落在亚伦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表情。
“你有什么事吗,年轻人?”
约翰的声音很平,不带恶意,但也没有多余的善意。
亚伦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的门框里涌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木地板上。他下意识站直了身体,手指在腿侧攥了攥,又鬆开。
“中午好,约翰先生。”
他发现自己声音有点紧,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约翰先生,我听说……您在军队里学习过战技。”
约翰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放在桌上的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请问,”亚伦把话说完,“您可以教导我吗?我想学习战技,我可以付学费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约翰的嘴角裂开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但那丝笑意里没有嘲弄。
那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表情,像在回忆著什么。
“你想学战技?”约翰说,语气里终於多了一点温度,但很快被接下来的话浇灭了。
“你知道,在离著最近的亚丁城里,教授成功一门最低级f级的战技要收多少钱吗?”
亚伦一脸懵逼摇了摇头,他確实不知道。镇上没有人教这个。
约翰伸出右手,伸出一根手指。
“十枚金幣,你们老板娘,一年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亚伦愣住了。
十枚金幣。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一枚金幣等於一百枚银幣。十枚金幣就是一千枚银幣。他在这间旅店干了四年,攒了二十枚银幣。平均一年五枚。按这个速度攒下去,他需要干两百年。
两百年。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不是砸在头上,是砸在胸口——那种闷闷的、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原本以为那是一扇木门,没想到是扇铁门。
冒险者公会的门槛是“先学战技再进门”,这已经是死循环了。现在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会战技的人,死循环鬆动了那么一点点——然后一堵更高的墙直接砸了下来:学费,十枚金幣。
老板娘一年都赚不到的钱。把整间酒馆连房子带地皮卖了差不多能够。
他垂下头。
不是礼貌性的低头,是真的被抽空了力气。肩膀垮下来,手指鬆开了攥著的裤腿,整个人的重心从胸口沉到了脚底。午后的阳光还照著他的后背,但他感觉不到温度。
无论在哪个世界,钱永远是一道坎。这道坎对某些人不高,但足够挡住大多数人的一生。他不是第一个被这道坎挡在门外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打扰了。”
亚伦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街上的马车声盖过去。
他向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了门槛。
就在亚伦转身退出房间的瞬间,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但是——”
他停住了,脚已经迈过了门槛,半个身子在外面,半个身子还在门里。午后的热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登记簿翻了一页。
他转过头,看见约翰先生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个中年男人把旧军装的袖口往上卷了一道,露出小臂上一道陈年的伤疤。他的表情还是那么严肃,但嘴角那丝笑意没有完全收回去。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