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长青没有把帐册副页交出去。赵无极想抢。范守业也想抢。可太玄圣地隨侍出现在山道尽头时,两人的手都停了。
“周使者要查黑石矿脉功劳簿。”
这句话像冷水,浇在所有青云弟子头上。赵无极握剑的手僵在袖中,不敢当著圣地的人再动。范守业更是连一句偽造都没喊出口。秦长青带著那半张湿透的帐册副页,回了破庙。洛清寒跟在他身后。她走得很慢。
方才那一剑用掉了她刚养出的第一缕剑意,胸口断骨处像被火燎过。可她没有说疼。只把断剑抱在怀里。破庙里,油灯还剩一点。秦长青把帐册副页摊在破桌上。纸页被雨水泡过,边角软塌,墨跡晕开。掌门私印仍在。黑石矿脉四个字也还在。
洛清寒站在桌边,看著上面的名字。
秦长青。
秦守拙。
赵无极。
三个名字被不同墨跡压在一起。赵无极的名字最黑,最清楚。秦长青的名字被划过。秦守拙的名字几乎被新墨盖住,只剩最后一个“拙”字边角透出来。洛清寒问:“秦守拙是谁?”秦长青没有立刻回答。他取一点断剑上刮下来的剑锈,又取半撮茶灰,撒在湿纸背面。
茶灰遇水,慢慢渗开。被新墨盖住的地方,浮出一枚暗红色指印。
不是硃砂。
是血。
洛清寒眼神一凝。秦长青看著那枚血指印。
“我师兄。”
洛清寒没有再问。这个名字,不適合追问。秦长青取来五张粗纸。破庙没有好墨。他便用茶灰、剑锈和炭末调成灰墨。第一份,压进信封。封面四个字。
青云大殿。
第二份,他递给门外一个还没走远的外门弟子。那弟子昨夜来求过拜师。接拓印时,指尖都在抖。秦长青道:“贴到山下坊市告示墙。”外门弟子喉结动了动。
“秦师兄,若宗门追问……”
“你只说捡的。”
第三份,秦长青交给一个路过破庙外的小廝。小廝穿青灰短衣,腰间掛著天机阁铜牌。秦长青把两枚碎灵石压在拓印上。
“买一条消息。”
小廝拿钱的手抖了一下。
“公子想买什么?”
“三年前黑石矿脉,功劳簿上谁的名字被改过。”
小廝不敢再问,把拓印贴身收好。第四份,压在破庙桌角。第五份,秦长青自己收进袖中。洛清寒看著那五份拓印。
“他们会来抢。”
秦长青道:“已经晚了。”
山下坊市,天刚亮。
卖菜的老汉第一个看见告示墙上的拓印。他挑著菜筐路过,脚步忽然停住。
“黑石矿脉?”
旁边卖炊饼的妇人凑过来。
“那不是青云宗三年前那场矿难?”
“我记得死了不少人。”
老汉盯著拓印上的名字,烟杆停在嘴边。
“不对。”
“当年青云宗不是说,是赵无极补阵救人吗?”
人越围越多。有人认出掌门私印。有人看见被划掉的秦长青。也有人盯著那枚血指印,半天没说话。老汉忽然拍了下菜筐。
“我侄子那年就在矿里!”
眾人看向他。老汉声音拔高。
“他回来烧了三天,说救他命的是个穿灰布衫的少年。”
“可没说是什么赵亲传!”
茶摊上有人立刻去借纸。借不到纸,便把拓印上的几行字背下来,转头说给药铺掌柜听。米行伙计更直接,拿炭在门板背后写了秦守拙三个字。等青云弟子赶到时,告示墙上的纸还在,消息已经钻进了每一个摊位缝里。
青云弟子赶来撕掉告示墙那张拓印时,茶摊、药铺、米行里已经多了十几张手抄。消息散得比雨后雾还快。
最麻烦的是天机阁。那个收了碎灵石的小廝没有把拓印只送给周玄真。他先绕去阁中帐房,换了一块更清楚的传讯玉片。不到一个时辰,青云山下三条街都知道了一句话。
黑石矿脉的功劳,可能是偷来的。
这句话比拓印更毒。拓印有人看不懂,偷功劳人人都懂。
青云宗大殿。
拓印被送到陆玄成手里时,他正在接待周玄真的隨侍。案上的茶还没凉。陆玄成只看了一眼,手指便僵住。掌门私印的缺口。黑石矿脉旧號。秦守拙的血指印。
他都认得。
陆玄成缓缓抬头。
“这东西,从哪来的?”
送信弟子跪在地上。
“山下坊市……已经贴出来了。”
沈清河猛地站起。
“谁让他们贴的!”
他夺过拓印,目光扫到秦守拙那个名字时,瞳孔缩了一下。下一刻,他把茶盏重重摔在地上。
啪!
碎瓷溅开。
“偽造!”
“秦长青偽造旧帐!”
陆玄成没有接话。他只看著那枚血指印。三年前黑石矿脉补阵,不止一人。秦长青守了副阵。秦守拙守了主阵。后来功劳簿送上来时,沈清河说秦守拙擅离阵眼,差点害死同门,已按宗规罚下断魂崖。陆玄成那时正在闭关后期,圣地催著交矿脉赔偿。他没有细查。
他签了名。
后来功劳簿上,赵无极成了救矿脉的人。秦长青只是外门隨行。秦守拙这个名字消失了。陆玄成看向沈清河。
“秦守拙的血指印,为什么会在这张副页上?”
沈清河冷笑。
“掌门这是何意?”
陆玄成道:“我在问你。”大殿里几名长老低下头。掌门和大长老第一次没有站在同一边。掌刑长老想开口,又把话吞了回去。谁都知道,黑石矿脉那笔旧帐若翻开,伤的不止沈清河一个人。赔偿灵石、圣地名额、赵无极的亲传身份,全都压在那张薄纸上。
沈清河手指一紧。拓印被捏出一道褶。
“三年前宗议,掌门也在。”
“处罚秦守拙的宗令上,也有掌门的签名。”
陆玄成眼神沉了下去。
殿外迴廊。
苏明月站在那里。她本来是来请罪的。听到秦守拙三个字,整个人僵住。她记得这个人。秦长青的同门师兄。性子木訥,总在外门膳堂给师弟们留饭。
三年前,他忽然被罚下断魂崖。
宗门说他擅离阵眼。那时她信了。因为她觉得宗门不会错。现在她看见了血指印。破庙前洛清寒那句话,又像雨水一样砸回来。所以他受的冤,也要为了你们继续压著?这一次,她连“我不是这个意思”都说不出口。
太玄使者住处。
周玄真也拿到了一份拓印。不是青云宗送的。是天机阁小廝送来的。周玄真展开纸页,目光先落在掌门私印上,又落在血指印上。最后,停在秦长青三个字旁。他想起昨日茶盏里的丹灰。也想起秦长青离殿时袖口扫过案沿的动作。一个被逐出宗门的外门弟子,若只是喊冤,青云宗有一百种办法让他闭嘴。可秦长青没有喊。他把帐扔进了坊市,也扔到了圣地桌前。
一份撕开青云宗旧帐的拓印。还有一缕不像普通丹修能留下的灰印。隨侍低声问:“使者,要问青云宗吗?”周玄真把拓印折好,收进袖中。
“不用先问青云宗。”
他看向山门外。
“去查秦长青。”
“从他母亲娘家查起。”
隨侍怔了一下。
“不是查他在青云宗的十七年?”
周玄真把那盏没喝过的茶推远。
“青云宗给他的十七年,未必有一句真话。”
隨侍低头退下。屋外山雨刚停,檐水还在滴。周玄真重新展开拓印,看著秦长青旁边那点被新墨压住的旧痕。若秦长青只是个被冤的外门弟子,事情还好办。可他偏偏知道丹灰,引血印,还敢把帐递到圣地面前。
这就不是喊冤。
是在递刀。
周玄真接不接这把刀,都得先看清刀柄握在谁手里。一个外门弃徒,背后若真只有一口怨气,不敢递到圣地面前。可若他背后还有別的旧因果,青云宗这场热闹,就不能只当宗门內斗看。
至少,太玄圣地不能装作没看见。
周玄真最討厌別人把脏东西藏在他茶盏底下。
尤其是青云宗这种脏法。
脏得太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