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淳于越寢食难安。
天幕里的画面反覆在脑海盘旋,一想到將来儒家一眾博士会被宋也尽数逐出朝堂,传承数百年的儒道文脉要在大秦断了根基,心中便焦灼不已。
他清楚,眼下唯一能依靠的筹码,唯有长公子扶苏。
扶苏自年少便跟隨自己研习儒学,最重师生情义,是儒家翻盘仅有的指望。
整理好衣冠,淳于越独自去往宫中求见扶苏。
见到扶苏,他长嘆一声,神色满是淒楚恳切:“公子,老夫今日前来,是想求你护住大秦的儒家根脉。”
扶苏面露迟疑,拱手问道:“老师何出此言?”
淳于越上前半步,语气带著隱晦的逼迫:“天幕之中的未来你我都亲眼见过,待到那宋也真到咸阳,我与朝中所有儒生同道再无立足之地。”
“公子是老夫亲手教出来的学生,怎能眼睁睁让儒礼不復见於?”
扶苏闻言心绪纷乱,心中十分煎熬。
他发自內心敬重淳于越,不忍见老师落得惨澹下场,可天幕上演过分封带来的乱世灾祸,清楚眼下儒家推崇的分封之论早已不合当下一统天下的大势,强行推行於大秦无益。
一边是养育教导自己的师门恩情,一边是天下安定、父皇定下的郡县国策......
两种念头在心里反覆拉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淳于越见他沉默,眼中便添了几分沉痛,步步紧逼:“公子自幼习儒,受孔孟之道教化,一身仁心皆是儒家所授。如今儒门危在旦夕,文脉將断,你若袖手旁观,便是弃师、弃道、弃仁心!”
“老夫不求权位与富贵,只求为大秦留住一缕礼乐根脉,不让后世只知律法、不知仁德,只知集权、不知教化。公子身居储望之位,岂能坐视我辈覆灭?”
每句话都是大义凛然的道德规劝,裹挟著师门恩情的重压。
扶苏垂眸静立,心头纷乱如麻。
往日里,但凡老师言及儒道、谈及传承,他必然真心拥护。
可今日听著这番恳切说辞,天幕之中逆势妄为的画面悄然浮现,第一次生出一丝微弱的、陌生的疑虑。
他默然自问:老师这般拼死奔走、苦苦强求,当真只是为了儒家文脉断绝、大秦礼乐不存吗?
还是...更多是畏惧自己数十年朝堂前途付诸东流,畏惧一眾儒生的权位、根基,尽数毁於宋也之手,是私心作祟,还是不甘落败?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悄然萌芽,扶苏猛地一震,眉宇间掠过一丝惊惧。
他连忙压下这大逆不道的揣测,惶然不已。
自己怎能这般想老师?
自幼敬师重道,从未敢猜忌过半分师长本心。
可今日,他竟第一次开始怀疑,素来尊崇的恩师口中的家国大义、文脉传承,或许掺杂了太多俗世私心?
这份突如其来的清醒,微弱却真切,连扶苏自己都未曾察觉。
淳于越敏锐捕捉到扶苏眼底的动摇与迟疑,心知火候到位。
他不再强硬说教,周身凛然的气势瞬间卸下,身形微微佝僂,“公子,老夫半生入仕,毕生传儒、辅大秦,我与一眾同门,皓首穷经,一生所求不过文脉存续、礼乐长存。”
“如今天幕昭示前路,我等毕生心血,即將毁於一旦,晚年落得个被逐、流离失所的下场。老夫老朽之躯本不足惜,可大秦无儒无仁是国之憾,世之殤啊!”
说罢,他往前半步,近乎苦苦哀求:“老夫不求自保,只求公子垂怜,护一护儒门根脉,护一护你这些授业恩师。若连你也袖手旁观,我等当真无路可走了。”
苍老的声音带著哽咽,全然一副孤苦无助、只为大道的模样。
扶苏看著昔日威严庄重的恩师,如今卑微恳求、满目愴然,心底那点刚刚萌芽的疑虑瞬间被愧疚淹没。
“老师不必如此,学生知晓了。”
“我定会在父皇面前,为儒门进言,竭力保全诸位师长与儒门文脉。”
淳于越眸光一闪,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得逞的精光,转瞬又不露半分破绽,恰到好处地收敛了姿態:“多谢公子!有公子这句话,我等儒生纵使前路风雨,也总算有了一丝盼头.......”
有大公子这枚棋子入局,纵使宋也圣眷正盛、势不可挡,他们儒家也未必没有翻盘之机。
宋也啊宋也,我就不信你在陛下心里的份量能超越未来储君。
..
与此同时,章台宫。
此番天幕降下的內容包罗万象,特別是最后几句话信息量浩大,始皇当机立断,直接叫停了徐福筹备不久的出海求仙事宜。
“徐福,你屡次上书言东海有仙山、藏仙药,可保长生。朕问你,你口中的仙海仙药,可是真实存在?”
他话音微顿,眸底寒芒乍现,“若是虚言欺君,你该知晓下场。”
徐福闻言,表情一僵。
他简直要恨死宋也和天幕了!
徐福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层层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衣背,双腿微微发颤,却不敢有半分失態:“陛下息怒,其中必有误会!天幕预言虽神妙,却未必精准,许是论断有误!”
“东海仙海广袤无垠,仙山隱匿云雾之间,踪跡难寻。臣此番尚未出海,自然未曾寻得仙药,並非虚妄欺瞒!”
“陛下!天幕曾示,宋也未来可寿至百二十岁,远超常人天寿!足以证明世间必有延年仙药、长生秘术!绝非臣空口誆骗啊!”为了打消帝王疑虑、保住性命,徐福急中生智,强行攀扯辩解。
“下次天幕现世,一切自有分晓。”嬴政一锤定音道。
话音落下,徐福心头猛地一紧。
若是天幕当眾揭穿他欺瞒君上,自己必死无疑!
徐福强压战慄,连忙试探著拱手追问,语气带著小心翼翼的恳求:“陛下,那臣出海寻仙之事......是否照旧筹备?”
嬴政抬眼,漆黑的眸子沉静无波,“此事容后再议。”
话落,徐福心拔凉拔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