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
幸好!
幸好有聚宝盆!
回天丹,两千万。
他现在每天有三十七万多的进帐,最多两个月就能攒够一颗药的钱,梅毒从感染到发作,最快也得一周,慢的话三四周,时间上来讲,勉强来得及。
但周清晏不知道这些,她不知道他有聚宝盆,不知道有回天丹这种能根治两种绝症的东西,在她的认知里,青霉素和多西环素都过敏,就等於梅毒阻断的路彻底堵死了,只能眼睁睁等著病发,等著身上长疮、烂掉、毁容,等著仕途完蛋、人生完蛋。
独在异乡为异客,新上任第一天,全县的眼睛都盯著她,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能说真心话的人,唯一知道她秘密的,是那个把病传染给她的混蛋。
周清晏没找人弄死他,已经算是定力十足了。
他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群里最后几条消息。
小陈:反正周书记现在脱离危险了,在病房里静养,县里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许去医院打扰,连探望都不让。
刘鹏:行了行了,別打听了,这事咱们知道就行,別往外传,散了散了。
群里渐渐安静下来。
他把手机揣好,转过身,朝来路走去,他得去一趟县医院。
不管周清晏愿不愿意见他,他必须把自己有其他办法这件事告诉她,不是为了邀功,不是为了让她感激,是让她別再折腾了。
青霉素差点死了,多西环素又差点死了,她要是再不死心,再去尝试第三种、第四种阻断药,天知道还会出什么事,那些替代方案的副作用一个比一个大,过敏风险一个比一个高,她这副刚从鬼门关转了两圈的身体,经不起第三次折腾了。
县医院在新城区和老城区交界的地方,离西海广场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
赵建国进了医院大门,穿过门诊楼,往后边的住院部走,县医院不大,住院部就一栋六层的楼,干部病房在五楼。
他上了五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消毒水味混著一股说不上来的药味,地上铺著米黄色的地胶,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
干部病房在走廊尽头,是个套间,门口摆著一把椅子,一个年轻人坐在那里,翘著二郎腿,低著头刷手机。
赵建国认识他。
杜龙,县委办今年新考进来的公务员,入职不到两个月,大学刚毕业,脸上还带著没褪乾净的青涩。小伙子个子不矮,但瘦得跟竹竿似的,西装穿在身上晃里晃荡的,袖口挽了两道,一看就是借的或者临时买的,不太合身。
县委办把他派过来给周清晏当临时秘书,他一点都不意外。
新书记上任,头一件事就是配秘书,但秘书这个位置太敏感了,天天跟在领导身边,领导的行程、习惯、人际关係,秘书全知道,用谁不用谁,直接关係到领导在县里能不能站稳脚跟。
县政府看著不大,但派系林立,勾心斗角,县委办、政府办、各个局委,哪个人背后站著谁,新来的书记根本摸不清,贸然用了一个老油条,说不定就是给自己身边安了一颗雷。
所以一般新领导上任,都会先配一个临时秘书,像杜龙这种刚考进来的年轻人最合適,没有根基,没有派系標籤,乾乾净净一张白纸。
如果这个临时秘书够机灵,办事认真,哪怕一时半会达不到领导要求,领导也愿意花时间培养,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人,用著放心,干得好了,转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杜龙显然不是这种人。
赵建国站在走廊拐角,看著他,杜龙刷了一会儿手机,坐不住了,站起来在椅子前面转了两圈,又坐下,坐了几分钟,又站起来,掏出烟盒,左右看了看,朝走廊另一头的楼梯间走去。
看到这种情况,他不由的摇了摇头。
领导在里面躺著,刚抢救过来,身边不能离人,他倒好,跑到一边抽菸去了,万一领导按铃叫人,里面没人应,门口也没人应,什么后果?
这是个愣头青,考试能力应该不错,能考上公务员的都不是傻子,但办事能力,差得太远了。
他在心里默默给杜龙打了个標籤,趁著这个机会,快步朝干部病房走去。
杜龙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里,走廊上空无一人,他走到病房门口,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隔著门板听得不太真切,但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进来。”
他推门进去,病房是个单间,比普通病房大了不少,靠窗摆著一张病床,对面是电视柜和一张双人沙发,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另一半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周清晏半靠在床上,背后垫著两个枕头,身上盖著一床薄被,穿著一件蓝白条纹的病號服,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头髮没有像白天那样挽起来,散著披在肩上,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乾裂起皮,眼眶下面一片青黑。
手背上扎著留置针,连著旁边架子上的输液袋。
她看到进来的人是赵建国,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双眼瞬间瞪大了,里面翻涌起愤怒、痛恨、屈辱,眼眶肉眼可见地泛了红,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嘴唇哆嗦著,声音带著颤音,又低又哑。
“谁叫你来的?杜龙呢?他怎么能把你放进来!”
他连忙举起双手,做出一个安抚的姿势。
“周书记,您別激动,別激动,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向您匯报,关於您的病情,请您务必听我说一句话,就一句话,我说完马上走,绝对不打扰您。”
周清晏死死地盯著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双手紧紧握著被角,身体都在轻轻颤抖,像是在拼命克制著什么。
赵建国看到了她的眼角。
那里有一道没干透的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鬢角,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光,睫毛上还掛著一点没擦乾净的湿意。
一眼就能看出来刚刚是哭过!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这个女人,从icu出来不到半天,又被送进抢救室,喉头水肿差点憋死,血压掉到差点心跳停止,被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救回来,醒来之后,身边没有一个人能听她说一句真话,只能一个人躺在这间病房里,独自承受所有后果。
换成任何人,这个时候恐怕已经崩溃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周书记,我在国外有个朋友,是医学博士,他们实验室有一种特效药,能阻断梅毒和爱滋病,只要两个月內服用就能有效阻断,比国內现有的阻断方案效果都好。我已经拜託他帮忙了,但因为药品特殊,从国外进来需要走一些程序,可能要一个多月才能拿到手。”
他顿了一下,看著周清晏的眼睛:“您不用再试其他药了,等我拿到药,第一时间给您送过来。”
周清晏的眼神变了一下,那一瞬间,赵建国清楚地看到,不是感激,不是原谅,而是一种溺水的人突然看到一块浮木时的本能反应。
但紧接著,周清晏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和怀疑,盯著他的脸,像是在判断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为了稳住她编出来的谎话。
他大概知道周清晏在想什么,如果有这种药,她怎么会不知道?她是正处级干部,在省里市里都待过,人脉和消息渠道不是普通人能比的,连她都没听说过的东西,他赵建国一个小小的政府办科员,能有什么门路搞到?
或许是真的没办法了,周清晏沉默了大概十几秒,终於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確。”他斩钉截铁的说道。
周清晏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我知道了,你走吧。”
听周清晏这么说,他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她没拒绝,没拒绝就是答应了。
她是聪明人,不需要他把话说得太透,他说的“特效药”,周清晏一定听懂了。
他立刻点头:“周书记,那我先走了,请您一定保重身体。”
说完转身走到门口,没有马上开门,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下,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杜龙还没回来。
他轻轻拉开门,侧身闪了出去,反手把门关好。
走廊里空荡荡的,消毒水味混著午后的闷热,楼梯间那边隱约传来杜龙打电话的声音,嘻嘻哈哈的,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他没再多留,快步朝电梯走去。
眯著眼往蓉暉·秀园的方向走,脑子里还在转著刚才的事。
周清晏算是暂时信了他一次,那么他接下来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攒钱,攒够两千万,把回天丹换出来。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正要往里面拐,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出来。
刘鹏!
县委组织部干部科的刘鹏,跟他同一批考进来的,都住在蓉暉·秀园,当初买房的时候两人还一块儿来看过房,后来装修也是一前一后,串过好几次门。
刘鹏穿著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胳膊底下夹著个公文包,正低头往外走,走了几步,一抬头,跟赵建国的目光撞了个正著。
刘鹏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刘鹏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不是那种见到熟人正常的反应,而是一种“怎么在这儿碰上了”的侷促。
刘鹏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假装没看见直接走过去,但已经对上眼了,装没看见来不及了,乾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抬手朝他挥了一下。
“建国啊,出去刚回来?”
他看著刘鹏,淡笑一声:“嗯。”
“那行,你先忙,我单位还有点事,先走了。”刘鹏说完,脚步加快,擦著他的肩膀走了过去。
他跟刘鹏是同一批考进体制的,那年全县招了十二个人,他们六个考到了县直机关,平时走得最近,拉了小群,喝酒擼串吹牛逼,关係处得跟大学室友似的,他结婚的时候,刘鹏还来喝过喜酒,隨了五百块份子钱。
但政府机关里的人情,就是这么回事,你风光的时候,身边全是朋友,你倒霉的时候,那些朋友跑得比兔子还快,这还不算最狠的,最狠的是有些人一边跟你称兄道弟,一边在背后捅刀子,提拔名额就那么几个,你不下去,別人怎么上来?
这些他早就看透了,尤其是得了这个病之后,心性都变了不少,有种老子绝症我无敌的感觉!
回到家里,赵建国把门推上,换了拖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微信图標上又是几十条未读消息,他点进去,习惯性地去找脱髮阵线联盟。
没找到。
他往下翻了翻,又往上翻了翻,確实没了,群聊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赵建国愣了一下,隨即点开了刘鹏的聊天框,系统提示赫然显示:您已被“刘鹏”移出群聊。
时间就是刚才,他跟刘鹏在小区门口碰面之后的两分钟。
也就是说,刘鹏跟他打完招呼,走出去没几步,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把他踢了。
赵建国盯著那条系统提示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刘鹏是群主,群里有他在,就意味著群里的聊天记录有泄露的风险,万一哪天他把聊天记录截图往外一甩,群里那些骂领导的话、传小道消息的话、议论周清晏病情的话,全都得炸,刘鹏在组织部混,最怕的就是这种事,所以赶紧把他踢了,乾乾净净。
赵建国靠在沙发背上,盯著天花板。
不怪刘鹏,换成他,他可能也会这么做,在体制內待久了,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了,真正让他觉得没意思的,不是刘鹏踢了他,而是他突然发现,自己在这个县城里,除了刘涛,好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都没有。
那些一起喝酒的、一起加班的、一起骂领导的,到头来连个群都容不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