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序墨眸深了几许。
她面色坦荡,寻不到半分谎话的痕跡。
她的解释合乎他心意,可最后那一句话听著,总有些说不出所以然的不舒服。
但他一贯克己,从不被情绪掌控,很快將莫名的不適压下去。
他目光落在她双手呈上的布包上,语气平淡如常道:“不必了。”
他並不需要什么治疗隱疾的药,昨夜也根本没喝那碗汤。
戚姝怕他是不信她所言,再次表態道:“王爷识人善辨,妾身万不敢有一句虚言。”
鄔序看著她。
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跪了这许久,竟也不见半分萎顿。
是他欣赏的沉静。
再开口,语气特意温和了许多:“起来。”
戚姝犹疑看他。
“既是误会,便不必跪了。”鄔序说道:“此事到此为止,你我刚成婚確需磨合,有惑处直接问便是,我非苛责之人,你不用谨小慎微,若有不满,亦可直言。”
“多谢王爷。”戚姝应声而起,福了福身,“王爷今日所言,句句在耳,字字在心,妾身定铭记不忘,妾身告退。”
鄔序頷首。
戚姝转身,將布包搁置在角落的案桌上,离开书房。
虽说他已拒了这布包,但里面的东西太特殊,留在她手里不妥当,还是交由他处置,免得再发生类似的误会。
用不用,是他的事。
出了书房,南枝与方嬤嬤皆迎上来,关切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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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枝红著眼:“王妃……”
戚姝看了她一眼,没有训斥,面色却不如平日温和,只淡淡说了句:“走吧。”
一路无言回到主院。
戚姝在外屋的软榻上落座,面色沉沉。
方嬤嬤將晚餐端盘放到圆桌上,识趣地不多话,在她身侧站定,静立旁观。
她虽不知书房里两位主子说了什么,但南枝跪地请罪那几句话,足够让她理清来龙去脉,后知后觉地明白,为何她今天去浆洗房回来,南枝会一副哭过的样子了。
她当时只道是被褥里的册子太重要,且遗失与南枝有关。
想来当是那会王妃就晓得南枝昨夜犯了大错,训诫过了。
可这丫头刚当著王爷的面又莽撞了。
王妃会如何处置?
南枝耷拉佝僂著,小心翼翼地望著戚姝,不安地开口:“南枝错了,求王妃责罚……”
戚姝端坐,双手交叠置於腹前,冷脸问道:“早晨我是如何说的?”
南枝磕磕巴巴地回:“王妃说……日、日后同王妃相关的事,需得问过王妃……王妃允了,南枝才能做……”
“你还忘了一句。”戚姝冷声,语速缓而字字清晰,“如若再犯,你我主僕缘尽。”
南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霎时滚了下来:“南枝知错了,南枝真的知错了,王爷说今日宿在书房,南枝怕了,怕连累王妃……情急之下顾不得王妃立下的规矩……”
她边哭边跪爬至戚姝脚边,轻拉她的裙摆,满脸是泪的哀求:“王妃怎么罚南枝都可以,求王妃別赶南枝走,南枝从小就跟著王妃,从侯府到陆家又到王府……南枝这一辈子都要在王妃跟前侍候……”
戚姝听著,亦难受不忍。
从南枝衝进书房,跪在鄔序面前开始,这便不再是她主僕二人之间的事了。
鄔序不追究,是大度给她顏面,她若不处置,是她没有规矩。
方嬤嬤在一旁看著,她若只念情分,不讲规矩,王府上下都不会服她,谈何当这王府的女主人?
何况此事再轻飘飘带过,保不准南枝会再犯。
下一次,鄔序未必这般好说话。
於是她平视前方,不去看南枝哭得乱七八糟的脸:“言若无信何必言,规矩便是规矩,我不能再留你在我身边。”
南枝惶恐不已,不住地磕头哀求,声音又哑又碎:“不要赶南枝走……求王妃不要赶南枝走……”
她似是浑不知疼,一下比一下磕得用力,每一下却都仿佛砸在了戚姝心头。
宽大的袖袍里,戚姝紧攥成拳,指甲陷入掌心,但面上不露分毫,铁面无私地撑在那里。
方嬤嬤在一旁看著,眼里有认可,也有几分不忍。
她做了这么多年的管事嬤嬤,知晓这事就该这么处理。
无规矩不成方圆,趁这个机会把规矩立住了,女主人的威信也就立住了。
可她也看得出,主僕二人感情深厚,有些话王妃不便说,她可以替她说。
她微微躬身开口:“这丫头虽莽撞,但一心护主是个忠心的,逐出府门太狠了,不如……打发去后厨做段日子杂役,好好反省反省,既没坏了王妃立的规矩,也不在王妃跟前了。”
戚姝面色没甚变化,但袖袍下紧握的拳头鬆了松,顺著方嬤嬤递过来台阶,道:“嬤嬤的面子,我自是要给的。”
南枝这才停下磕头,仰头期盼望著戚姝。
戚姝看著她磕破冒血的额头,声音很轻:“要跪去院子里跪,跪够了便收拾东西去后厨,再有下回,嬤嬤也保不住你。”
南枝抹了把眼泪,忙不迭的起身,踉蹌著跑到院中,直直跪下。
暮色四合,她跪著一动未动。
几个路过的小丫鬟远远看见,交头接耳了几句,又匆匆散了。
戚姝再没往院子里看过一眼,用餐后一如往常地在方嬤嬤的陪同下,过完了最后一本帐册。
隨后在王嬤嬤的伺候下洗漱歇息。
这一夜,鄔序还是宿在了书房。
她心里存了事,睡得不安稳,次日早早便醒了。
方嬤嬤端著铜盆进来伺候,状似无意地提起:“南枝那那头倔得很,一夜了还跪在院子里,府中上下怕是都传开了。”
她在委婉告知,这规矩是立住了。
戚姝垂眼,声音平静:“许是不认得去后厨下人的住处,劳烦嬤嬤一会领她过去安置,也带她认认管事的人。”
方嬤嬤会意应声。
梳洗完毕,戚姝又嘱咐了一句:“她额头上破了皮,嬤嬤顺路给她上点药,別传出去,让人觉得王府苛待下人。”
方嬤嬤心里跟明镜似的,哪能不知戚姝的良苦用心。
她笑道:“王妃放心,奴婢都省得,会给她上药,也会跟后厨那边打好招呼,万不会有人欺负为难她。”
戚姝没再接话。
很快,王府上下都知戚姝罚了自己的陪嫁丫鬟,跪了一夜院子,打发去后厨。
没有人知道南枝犯了什么事,但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这位新进门的王妃,行事讲规矩,不是软柿子。
忙活数日,戚姝终於將王府的帐册理清,也渐渐適应了婚后的日子,同鄔序相敬如宾,各安其位,一切顺遂。
直至两日后,宫里来了人。
太后宣她入宫覲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