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爷丟下一句话就走了,只留下老汉无奈的嘆气,然后继续埋下头插秧。
只不过他刚弯下腰没一会儿脸上便胀得通红,背上那瘤包太重了,他腰腹必须时刻发力挺著,要不然人都要栽倒。
但老汉没有直起身,而是咬著牙撑著继续插秧。
今天要是完不成这几亩田让钱老爷把田收回去,到了冬天他们一家可就要被饿死了。
“爹,爹,吃饭了...”
正忙碌著,田埂上跑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
穿著一身粗麻布衣,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老汉回头看了眼,嘟囔道:
“哦,放那,一会儿吃。”
少女把手里陶罐和竹篮放下,二话不说便脱下鞋子跳下水田。
“爹,你先去吃饭,我来...”
老汉看了眼自己闺女,眼底闪过一抹无奈。
“爹插完这一垄再吃...”
老汉回道。
父女俩没再说话,都在全神贯注地插著秧。
就在这时田埂上忽然走来一个衣衫破旧风尘僕僕的青年,站在田埂上对老汉稽首一礼,笑道:
“老大哥有礼了,在下乃是游方道士,正好途经此地,腹中实在飢饿难耐,不知老大哥可否分些吃食於贫道?”
正在插秧的老汉听到声音诧异回头,看到站在田埂上的李道玄神情明显一愣。
“游方道士?是做什么的?”
老汉问道。
少女也好奇地抬起头看著李道玄。
李道玄笑著解释道:
“贫道是道门修行者,行走天下,云游四方,俗称游方。”
老汉狐疑地点了点头,看了眼田埂上的陶罐,转头对女儿道:
“去,拿些吃的给他。”
少女点了点头,在水田里洗了把手,然后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到了田埂上,打开麻布盖著的竹篮,端出一碗稠粥和一碟咸菜来。
少女看著只有一碗的粥,回头对老汉为难道:
“爹,只有一碗,给他吃了你就要饿肚子了。”
老汉没有起身,一边插著秧一边回道:
“给他吧,爹不饿。”
少女无奈,只好將粥递给李道玄。
“喏,给你吧,这还有咸菜。”
李道玄笑著接过碗筷,二话不说便吃了起来。
少女又端起那个用碗盖著的陶罐,给李道玄倒了碗茶水。
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碗里显得格外的好看。
李道玄看了眼,笑容和煦道:
“多谢。”
隨后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少女好奇地上下打量了眼李道玄,嘟囔道:
“你吃吧,我去干活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又下地去了。
没一会儿功夫李道玄便將一碗粥和咸菜吃完,连碗底都用手指颳得乾乾净净。
看著李道玄手刮碗底的一幕,老汉忍不住嘆了口气道:
“看来是真饿了...”
老汉不懂什么道门,什么云游。
在他看来,李道玄就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民。
往年这样的人也有不少,下场大多不好。
不过让老汉没想到的是李道玄吃完了粥不仅没走,反而脱去鞋袜,扎起衣袍裤腿,竟直接跳下水田来了。
“停停停...小兄弟这是做什么?快上去...”
李道玄闻言笑道:
“老大哥,我吃了你的饭总不能白吃,插秧我也会,我来帮忙。”
老汉一愣,有些不太好意思道:
“这...不合適啊...”
李道玄摆了摆手道:
“没事没事,就当是饭钱了...”
说罢李道玄便自顾自地开始帮忙插秧。
说实话,其实他並不会插秧,之前也从未插过。
不过刚才吃饭的时候他有仔细观察老汉的动作,稍微试了几株后便能原模原样的模仿出来。
老汉见李道玄乾的有模有样,也只好憨憨笑道:
“那就多谢小兄弟了,一会儿忙完了隨我回家吃饭去...”
李道玄转过头咧嘴一笑。
“好嘞...”
隨后便认认真真地继续插秧。
他没有动用法术,也没有刻意加快速度,就跟普通凡人一样,不快不慢。
三人一下午的时间都在埋头插秧,那老汉好几次差点因为力竭栽倒在水田里,还好有李道玄暗中相助,帮他缓解压力。
但就算是这样,一下午的时间依然没能將剩余的水田全部插完。
就在太阳即將下山的那一刻,钱老爷果然踩著六亲不认的步伐来到了田埂边上。
看著还剩一小块的空田钱老爷冷冷一笑,俯视著老汉道:
“驮子,这可就不能怪我了。”
“打明天起,你这五亩田就交给隔壁的赵四了,念在你也忙活了一段时间,明天来我家领十斤米作为补偿。就这样...”
说罢,钱老爷转身就要离开。
老汉闻言大惊失色,慌忙从水田里爬了起来,追上去恳求道:
“钱老爷,您通融通融,就剩一点了,老汉我哪怕今天晚上不睡觉也一定把它完成,这田不能收回啊,否则我这一家可怎么过冬啊...”
“你们怎么过冬关我什么事?这两年就你家交租子最少,给你种糟蹋了...”
老汉大急,恳求道 :
“钱老爷您发发慈悲,我家老婆子这两年身体不好,我又有这么个毛病,所以才...您放心,今年就算是我们一家饿肚子,也绝不少一粒租子...”
“不行不行,说好了今天完不成就收田,没商量...”
老汉急的不行,苦求无果,当即便要拉著女儿一起给钱老爷跪下。
钱老爷依旧没有半点心软,看了眼老汉的女儿笑道:
“我说驮子,你这闺女也养大了,捯飭捯飭送去镇上有钱人家当个使唤丫头,说不定也能养活你一家...”
老汉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脸色大变,一把搂住自己女儿连连摇头道:
“使不得使不得...”
小姑娘也早已嚇得花容失色,要是被卖到城里去,那可就是奴籍了,一辈子都被人掌控,生死不如。
“ 这位大兄弟,有田老哥也就差一点点就能插完了,顶多再忙活半个时辰就行,要不你就网开一面?”
这时李道玄开口说话了。
有田正是老汉的名字,没有姓,就叫有田。
钱老爷听到李道玄说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哪个?这有你什么事?”
李道玄笑了笑道:
“贫道是个游方道士,承蒙老哥心善,受了他一碗粥。”
钱老爷啐了一口,不屑道:
“原来是个流民,滚滚滚...”
李道玄也不生气,指著有田老汉背上的瘤包道:
“老哥確实多有不便,大兄弟若能...”
还不等他说完,钱老爷便嗤笑道:
“他不方便?不就是个瘤包嘛,有什么不方便的?別囉嗦,明天这田就给赵四了...”
说罢,钱老爷转头就走,完全不再搭理他们。
有田老汉捶胸顿足,可却又无可奈何...
明明已经走到绝境了,可还是热情的招呼李道玄去家里吃饭。
李道玄笑著点了点头,跟著有田一起回去了。
有田家的房子在石家村中间位置,四周有不少同样疾苦的邻居。
刚回到家老汉便让女儿去烧火做饭,还专门吩咐今晚煮一锅乾饭,把那条晒乾了的咸鱼拿出来蒸了吃了。
李道玄毫不客气地吃了两大碗乾饭,那条鱼也都吃的一乾二净,然后就在老汉家美美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老汉家门口便来了好几个人,是来办租田转让手续的。
这钱老爷倒也不算太过绝情,还让人送来了一袋子白米,足有十多斤重。
老汉提著那袋白米却是一脸死灰,忧心忡忡。
前来送米的人是钱家的长工,见此也忍不住出言安慰了几句。
老汉指著自己背后无奈嘆道:
“都是命,谁我背上长这么个倒霉东西...”
围观的村民无奈嘆气,他们同情有田,却也帮不了什么。
能维持自己的生存就已经是千难万难了,哪里还有余力去帮人?
“老大哥今天不去田里?”
就在有田老汉唉声嘆气的时候,李道玄忽然开口道。
老汉闻言一愣,苦笑道:
“钱老爷连这租田的手续都送来了,我...还能怎么办?”
李道玄哈哈笑道:
“贫道吃了老哥两顿饭,第一顿饭用劳动还了,那这第二顿饭便用你这背上的瘤包来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