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清风两人是去做这件事,王扬名脸色立即认真起来。
转头看了眼王静姝,还不等他开口,王静姝便抢先一步道:
“我也要去。”
王扬名没有阻止,只是耐心道:
“这样,我们先回家一趟,跟爹娘说一声,好让他们別担心。”
王静姝点了点头,拉起王扬名便往院外跑。
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对清风说道:
“师兄,等我们一起,马上就回来。”
一转眼,王静姝便拉著王扬名跑没影了。
清风哑然失笑,这个小师妹素来如此,雷厉风行,咋咋呼呼。
明月却有些担心道:
“师兄,让王师弟一起跟著倒也没什么,但静姝...”
她有些担心王静姝半路打退堂鼓,毕竟以她的性子,这是常態。
清风目光看著小院门口,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轻声道:
“只要我们將其中利害关係跟她说清楚,我想以静姝的善良,她不会捣乱的。”
明月点了点头,王静姝虽然调皮,但绝对不是不辨是非的胡搅蛮缠。
隨后清风便与明月开始准备,將画好的平安符装进腰间袋子里,坐在院中静坐调息。
以確保法力充沛。
等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兄妹俩终於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手里还多了两盏灯笼和一些吃食。
清风与明月简单垫了垫肚子,四人便结伴出门去了。
虽说是送平安符,但实际上却是在主人未知的情况下赐予。
毕竟如果他们真拿著一张符纸去敲开居民门户,告诉他们这张纸能保他们平安,估计十有八九会被当成骗子赶出来。
清风也不是每家每户都会去送。
而是专挑那些家徒四壁、一眼便知买不起木炭取暖的穷苦人家。
然后悄悄施法,將平安符烙印在其房舍上。
夜渐渐深了,当清风几人从一家四面漏风的房舍经过时,正好听到里面传来稚童与母亲的对话声。
“娘,今天好像没那么冷了,你摸我的手手,不凉了。”
“呵呵,不冷就好,不冷就好,不冷我的囡囡就能好好睡一觉了...”
“嗯嗯,娘也好好睡觉,被被给娘盖,囡囡不冷...”
听著屋子里的对话,清风四人相视一笑,隨后轻手轻脚地默默离开了。
整个送符过程中,起初王静姝还带著几分玩闹的兴致参与,可越到后来,见识过那些穷苦人家的窘迫境况,一向活泼调皮的小姑娘便渐渐安静下来,默默立在一旁,看著师兄师姐施法。
王扬名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沉重,眉头仿佛锁著一把解不开的大锁。
期间路过一户人家时,王扬名好奇地透过破了个大洞的墙壁往里面看了眼,只见那屋子里有四五个人,紧紧挨在一起,却只有一床单薄的被褥盖著。
他们身上穿的甚至还是春夏时节那种麻布短衫。
从小锦衣玉食的王扬名几乎是下意识朝清风问道:
“师兄,这么冷,他们怎么不多穿点?至少也该穿件棉衣吧?”
听到王扬名的询问,清风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同样出身底层的明月回道:
“如果他们都能穿得起棉衣,那我和你师兄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这原本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常识,可对於王扬名和王静姝来说,却像是看到了一幅新天地的模样。
在他们的认知里,人再穷,总不至於连一件棉衣都穿不起吧?
要知道他们王家就连下人每年冬天都会领到两件厚厚的棉衣过冬,不仅有棉衣,还有木炭,米麵粮油等等。
见他这副表情,清风不由得嘆了口气。
“师弟,这个天下有很多面,你所见到的,只是你生活中的那一面。”
“咱们安宜县远离北境,不受战乱之苦,已经是太平年景了。”
“之前听一位从北方逃难来的人说,北境那边,甚至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境地。”
说到这里,清风弯腰俯身抓起一把雪,苦笑道:
“今天我还能在院子里跟你们堆雪人,那是因为有师父收留,给了我一个安身之所。”
“去年这个时候,我比他们还惨,我的爹娘...”
说到这里,清风声音慢慢沉了下去。
王扬名也沉默下来,不再多问。
王静姝看著清风的侧脸,看到了他眼底那一抹深藏的哀伤,眼角不由自主地泛红。
然后这个才十二岁的小姑娘便问出了那个古往今来困扰了一代又一代人的难题。
“那该怎么办?这些穷苦人该怎么活下去?”
清风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的符咒只能帮得了一时,帮得了一地,却帮不了整个天下...”
后面的送符四人皆沉默不语,心情沉重。
等最后一张符送完,王家兄妹告辞离去。
清风也带著明月回到了小院。
然而这一夜,回到王家的王扬名却彻夜未眠。
凌晨,天还未亮。
王清篤起床方便,正要回房的时候却看见儿子的房间竟然还亮著灯。
於是便披了件棉衣好奇地走了过去。
敲开门,果然发现王扬名竟衣衫完整,显然是一夜未睡。
“名儿,你怎么不睡觉?是不是不舒服?”
王清篤有些担心地问道。
王扬名摇了摇头道:
“孩儿没事,父亲別担心,天亮还有一会儿,父亲快去补个觉吧。”
王扬名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王清篤还是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情绪。
於是便乾脆走进房间坐下,严肃道:
“发生什么事了?”
见此,王扬名也不好再赶父亲走,看著父亲身上披著的棉衣,又连忙从床上搬来被子给他盖上。
“天冷,父亲莫要著凉了。”
王清篤欣慰一笑,点了点头道:
“无妨,跟为父说说看,可是有什么心事?”
王扬名沉默了片刻,隨后便將晚上的所见所闻说了出来。
王清篤听后亦沉默不语,眉头微蹙,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父亲,孩儿並非不知道这天下有穷人,可在孩儿看来,人再穷又能如何?只要靠自己的双手努力劳作,总该能活著吧?”
“可是...”
“唉...我师兄清风父亲应该知道吧?他的父母家人,就是去年冬天没有熬过来...”
说罢,王扬名神色悲苦,低著头沉默不语。
王清篤见此只觉心情尤为复杂。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年少的时候。
他们王家世代都是富贵人家,祖上积攒下来不小的家业,所以他跟王扬名一样,从小锦衣玉食,从不知人间疾苦。
直到他考取功名,远赴上都城参加会试,那数千里之行才让他明白,原来这天下处处疾苦,人间无不悲凉。
所以那时候的王清篤立志,一定要金榜题名,荣登庙堂,以自己的能力去改变这一切。
只是后来一切都证明了他这个想法有多么幼稚。
现在,天道好轮迴,他的儿子也到了这个思想的闸口。
但王清篤也不知道该如何引导他。
告诉他现实的残酷?那怎么忍心呢?
少年人的眼睛里如果装了太多的黑暗不公,那还怎么装得下阳光明媚和草长鶯飞呢?
王清篤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脱下披在身上的被子,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你还小,还有很长很远的未来,这些事还不是你操心的时候。”
说罢,王清篤便打算离开。
可走到房门口,一只脚都已跨了出去,他却又回头看向儿子,眼底藏著几分挣扎。
片刻后,王清篤始终还是鬆口了。
“以后...好好读书吧,跟著你先生多学学,跟著你师兄,多看看。”
“你將来想做什么...爹爹...都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