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淳安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半点恐惧。
甚至还带有些许解脱的味道。
明月举起剑,指著赵淳安嗓音略带沙哑地问道:
“你为何不跑?为何不离开安宜县?”
赵淳安迟疑片刻,看著明月那稚气未脱的面容有些於心不忍。
“跑得出安宜县,跑不出我內心的枷锁。”
“跑了,我此世难安...”
明月握剑的手捏的指节发白,声音颤抖,带著极为复杂的情绪道:
“你纵容厉鬼伤人,害死了我父母,我杀你..也算是因果报应...是你应得的...”
赵淳安笑了笑,点了点头。
“姑娘说的没错,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咎由自取。”
说到这里,赵淳安脸上渐渐开始浮现出一抹不寻常的青黑色。
眉宇之间也多了几分痛苦。
不过明月却没有看到,她举著剑,一步步靠近。
每一步都仿佛在剧烈挣扎。
“他们都说你是好官...是能让安宜县安居乐业的好官...”
明月呢喃自语道。
“可是这天底下,哪有好官放著厉鬼不管,让它去害人的?”
“你算什么好官?”
明月一遍遍重复著,仿佛是在努力的说服自己。
“赵淳安,今日我杀你...乃为私仇,就算杀了你之后会有诸多恶果,我明月自是一力承担...”
“你...服不服?”
赵淳安身形满满佝僂,嘴唇已经已经是一片乌黑。
他点了点头,虚弱道:
“我...心服口服...”
明月依旧未曾察觉到赵淳安的异样,她平举著剑,剑尖已经触及到了赵淳安胸口的衣物,但赵淳安始终一步未退。
“噗...”
一声轻响,锋利的月华剑半寸剑尖刺进了赵淳安的血肉之中。
感受著剑柄传递迴来的触感,明月心头一震,握剑的手竟止不住的开始颤抖。
心头天人交战,几乎令她疯狂。
理智告诉她,赵淳安这样的官员如果活著,必定能造福更多百姓。
可一想起父母的惨死,那股想要亲自手刃仇人的仇恨就怎么也压制不住。
就在她迟疑不定时,赵淳安终於后退了一步,剑尖从他胸口分离,血液快速浸透了衣衫。
明月以为他想逃,正要举剑再刺,赵淳安却已经开口道:
“明月姑娘,你是个...好孩子,你走吧,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明月一愣,隨即勃然大怒道:
“走?你还敢让我走?你...”
但紧接著明月终於察觉到不对劲。
她的眼睛虽然视力不行,可其他感官却尤为敏锐。
赵淳安的呼吸不对,正常人不会像这种风箱拉扯一般呼吸。
明月忽然想到了什么,身形一闪,瞬间来到赵淳安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厉声道:
“你...服毒了?”
赵淳安此时已经是脸色发黑,嘴唇乌紫,鼻腔里开始往外溢出一道血黑色的污血。
他吃力的喘著气,眼中带著一抹极深的歉意,用近乎哽咽的语气道:
“姑娘是...是人间仙童...我赵淳安...犯下大错...又...又岂能...让姑娘背上...杀害朝廷命官...之罪...”
明月的手悄然鬆开,赵淳安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软在地上。
明月张著嘴,眼泪一颗颗滑落,大脑早已是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后退,似乎是无法接受这个局面。
赵淳安伸手抹了把嘴角不断溢出的污血,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他最后看向明月,用尽仅剩的气力道:
“孩子...希望...我死后...你可以重新开始...不要...不要永远活在...仇恨之中...”
说完最后一句话,赵淳安终於失去了所有力气,躺在了地上,呆呆地望著天空。
眼睛里的痛苦和自责全都化为释然。
赵淳安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有在他心底里迴荡起一声:“绣娘...等我...”
回顾赵淳安的一生,最终还是逃不过一个情字。
他本是隔壁永春县乡绅赵家的嫡子,自幼聪慧过人,二十几岁便高中进士。
可一场心上人的变故却让他从此困在了这里,再也走不出去。
別人当官都是想尽办法往上爬,而赵淳安却是用尽手段让自己留在安宜县这个偏远县城。
他能不知道自己做的事迟早会败露?
但人就是这样,很多事明知不能做,却依然还是似痴入魔一般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几个月前绣娘刚被收走之后赵淳安专门找到了明月,立下了一个时间期限,让他处理后事。
今日便是限定日期,所以明月连夜赶来。
赵淳安心知明月绝非一心只顾私仇的人,所以为了不让明月为难他自己早就准备好了毒酒。
现在,一切终於画上了句號,结束了...
只是赵淳安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活了下来。
他记得,为了避免自己被救活可是放了极高的药量,按理说应该不可能救得回来。
赵淳安从地上挣扎著爬了起来,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嘴角还残留著污血。
就在他疑惑之际,明月的声音忽然响起。
“从现在开始,你这条命不再属於你,我说你什么时候能死你什么时候才可以死...”
赵淳安一愣,转头看去,看到了正背对著自己的明月。
赵淳安苦涩一笑。
“明月姑娘,我有罪,你不该救我...”
明月沉默了许久,已经回鞘的月华剑藏在剑鞘里轻轻颤鸣。
“赵淳安你记住...若將来你再敢做一件祸害百姓的事,我会让你知道死都是奢望...”
赵淳安低下头,沉默不语。
从明月那颤抖的语气里,他听出了那份极度压抑的痛苦和不甘。
但这个少女竟还是选择放过了自己。
赵淳安站直了身体,双手交叠,向著明月躬身一拜,默然无言。
明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向天外,一抹晨曦刺破了黑暗,天地间第一缕曙光降临。
她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头慢慢放鬆下来。
隨后在赵淳安满含敬意的目光中一跃而起,向著远方飞掠而去,只留下一句话。
“赵淳安,好好当你的官,当更大的官...”
晨光之下,赵淳安的眼中,那一抹倩影犹如惊鸿掠过,令天地间一切风采都失了顏色。
赵淳安再次躬身一拜,喃喃道:
“赵淳安...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