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许久,他缓缓抬手抱住了我,安抚般轻轻拍著我的背。
这是第一次,他这样抱我。
像是恋人交颈相拥。
轻轻的怀抱,情谊哀伤绵长。
许是情绪过於激动焦急,崩裂的伤口鲜血溃散,我的意识逐渐模糊,我紧紧抓住温衍的官袍,想要撑住身子,终究是双腿一软,没了意识。
再次醒来,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一名年龄与我相仿的小姑娘留在这里照顾我。
她扎著俏皮的双髻,圆圆的小脸憨態可掬,正端著一碗水吨吨往嘴里灌。
瞧我醒了,她猝不及防喷了一口水出来,五官惊喜地乱飞,飞快跑出去。
兴许是没找到可以传话的人,隨后又跑回来,气喘吁吁望著我,“活了!活了!”
我无力说话,昏昏沉沉的。
小姑娘尽心尽力伺候我,每日为我擦身换药,她说,她叫赵毛毛,是赵褚的妹妹。
若不是身子亏虚无力,在这种极度哀伤的情况下,我能笑岔气,赵毛毛……
这是什么名字。
她说,她上面三个姐姐没养成,算命的说,名字越贱越好养活。
於是父母给她取名毛毛,轻如鸿毛的意思……
因为八字与父母相剋,刚出生便被送尼姑庵寄养,没成想坏尼姑把她卖给脂粉铺子换酒钱,她自小在铺子里做粗活打杂,直至多年后,才被兄长辗转寻回。
“就算有人查我兄长,也查不出来赵毛毛。”她摇头晃脑。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牵扯伤口,又一阵齜牙咧嘴。
自那日,温衍再没出现过。
毛毛说,他已经好些日子没回府了,全城戒严。
依旧在搜捕徐侍卫。
我说,“徐侍卫不是已经死了吗。”
“尸体在河里打捞上来了,听说宫里一个公公亲自去確认的。”毛毛趴在床边好奇,“听说那公公当场就吐了,嘴里念叨著徐侍卫的名字,草草让官兵们收尸了。”
毛毛说,兴许担心有同伙吧,相府被搜好几回了。
“裴令仪怎么样了。”我冷冷提及这个名字。
“她无碍,整个护国公府都围著她转,太妃还特意上门探望。”毛毛说,“皇帝也亲自去了,只是面上神色难看,护国公府及一眾宾客全都小心翼翼陪著。”
“我的事情,你都知道吗。”我问。
毛毛点著头,“兄长都告诉我了。兄长说,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让我保护好你,你如果被发现了,我们都活不成。”
我的身子一日日好转,听说,温衍身子一日比一日差。
常常咳嗽。
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
仿佛我的命是用他的身体换来的。
他也不请大夫,亦不来看我。
待我身子恢復得差不多了,毛毛便为了梳起了漂亮的女子髮髻,她拿来了许多好看衣服,一件一件为我搭配。
她平生最大的喜好,便是为女子描画精致妆面。
毕竟在脂粉铺子长大,她见多识广,对於女子妆容自有一番技巧。
更让我意外惊羡的是,她竟精通易容之术。
在我脸上修修补补,贴贴画画,便可趁温衍不在家的时候,带著我偷偷走出密室。
原来,我一直在温衍书房的暗门密室里……
毛毛奉命带我离开北秦那天,温衍没现身。
他正在宫中,循例面圣。
我的“死”只在短期內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很快便风平浪静,再无人提及徐侍卫。
我和毛毛乘坐马车,穿著寻常女子服饰,她为我精心修容一番,抗住了城门口官兵的盘查,顺利出城。
整颗心空空荡荡,哀伤绵绵无觉期。
我回头看向皇城的方向,今日一別,是永別。
毛毛嘟嘟囔囔,“兄长说,让你找一个疼爱你的寻常男子,过上寻常安稳的生活,便是此生最好的日子了。”
“是谁的意思呢。”
毛毛嘀咕,“兄长说,是温相的意思。”
我抿唇,倔强不肯掉眼泪。
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掉眼泪了,娘的,这段时间哭太多。
不就是此生不復相见吗!他能活!我也能活!
马车行得慢,第七日的时候,我们抵达南楚国。
此后多年,我用所有积蓄在南楚国富饶小城开了一间小酒馆,旁边是一座喧闹的妓楼,恩客源源不断,以至於我的生意也爆火。
南楚重文,不像北秦那般崇武。
文坛兴盛,诗词百家爭鸣,言论百无禁忌。一眾文人墨客常流连酒楼,把酒论诗,日日不绝。
我的酒楼与旁的酒楼不同,楼里藏书包罗万象,把酒观书,自成一方別样天地。
“北秦的温右相可真是名不虚传,自打他协理户部掌一国度支,清隱田、核税籍、严管盐铁漕运,约束宗室內廷奢靡开销,更立市易之法流通南北货殖。不出三载,內库金银堆积如山,外仓粟米充盈漫溢,歷年亏空尽数填补,每年结余银钱较从前翻数倍。北秦府藏之丰,堪称开国以来空前盛况。”客人们把酒言欢,閒谈碎语。
“听说,北秦皇帝对温右相颇多猜忌,並未全然放权。如今倒好,朝中肃贪治腐、工部营建两大要务,竟全都交由温右相一併协理,可见北秦皇帝对其倚重之甚。”
这些年,温衍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为北秦效力。
一步一个脚印,凭藉实打实的政绩走到今天。
成为对天家“有用”之人,亦成了帝王眼中无可替代的能臣。
让周承乾用著顺手,舍不掉,亦不能妄动。
这些年,北秦国势一日强过一日,周承乾后宫之中,也陆续添了数位妃嬪。
徐侍卫窝窝囊囊的死后,像是从未出现过,对於周承乾而言,不过是消遣的玩宠忽然没了,转瞬换一个便是。
区区浮尘小事,他怕是早已记不起。
万千心绪心头过,转瞬便无痕无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