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了。”
王艷把手中的化验单往前一递,指尖都有点不受控制的发抖。
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她眼眶微微泛著红,刚才偽装的失落情绪瞬间消失无踪,反而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她突然就笑了。
笑得像个摸到了天胡底牌的疯婆子,连眼角那几丝极淡的细纹都透著痛快。
“真怀上了!”
王艷压低了嗓门,生怕声音大了把这刚到手的好运给惊飞了。
林大威伸手接过那张化验单。
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数据他懒得细看,视线直接扫到了最下面。
医生的诊断意见那栏,印著明晃晃的早孕字眼。
林大威的手指慢慢收紧,捏住了纸张的边缘。
四十多岁,快五十的人了。
他这大半辈子活得像条狗,被前妻骂窝囊废,开著辆破轻卡在县城里四处捡活,连给亲闺女交学费都费劲。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有小雨这么一个血脉牵绊了。
谁能想到。
命运不仅翻了盘,现在居然连新生命都搞出来了。
这心里头,五味杂陈。
有惊喜,有沉甸甸的压迫感,还有几分对这复杂局面的茫然。
两人並肩朝著楼梯口走去。
平时走路踩得震天响的王艷,这会儿高跟鞋踩得轻飘飘的。
她的一只手护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小心翼翼的架势,简直换了个人。
林大威高大的身躯走在外侧,把走廊里擦肩而过的病患和家属全给挡在了外头。
视线穿过人群,林大威不由自主地扫向走廊另一头。
刚才李落站过的护士站。
李落这会儿不在那儿,但林大威的眉头却狠狠地拧在了一起。
这事儿,麻烦了。
李落是这医院妇產科的护士长。
今天王艷掛了號,抽了血,这所有的医疗档案可都在医院的系统里存著。
她只要稍微在电脑前敲几下键盘,王艷怀孕的事根本就瞒不住。
瞒不住李落,那李颖那边……
李颖知道无所谓,可小雨呢?
李落最疼小雨。
林大威脑子里瞬间闪过女儿那张清纯懂事的脸。
小雨一直心疼他这个当爹的辛苦,总盼著他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要是这丫头突然知道,自己平时看著老实巴交的爹,不仅跟货运站的泼辣女老板搞在了一起,甚至连孩子都有了。
这雷劈下来,小雨那丫头受得了吗?
林大威在裤兜里摸到了烟盒,烦躁地搓了两下,没拿出来。
他其实想转头回去找李落。
想跟她通个气,让她帮忙把这事压下来。
可脚底下像生了根,死活迈不出那一步。
刚才李落满脸的质问和失落,那副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架势。
自己现在厚著脸皮凑上去,说什么?
说这是我相好的,怀了我的种,你帮前姐夫保个密?
林大威自己都觉得这话没法说。
“想什么呢你?”
出了门诊大楼,王艷突然停下脚。
红艷艷的指甲在林大威硬挺的小臂肌肉上用力戳了两下。
她可是从社会最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女人,看男人的心思一摸一个准。
“从拿到单子开始,你这就一副天塌下来的死样。”
王艷挑起眉毛,那股子风情万种的泼辣劲儿又上来了。
“怎么著?刚才那冰山小姨子多看了你两眼,把你魂儿给勾走了?”
“还是说,你林大威对人家有非分之想,怕我毁了你的光辉形象,耽误你去找下一春?”
林大威无奈地吐了口气。
“瞎说什么。”
他没有藏著掖著,直接把话挑明。
“李落是这儿的护士长,调个档案就是顺手的事。”
“我是怕这事儿传到小雨耳朵里。”
听到“小雨”两个字,王艷眼底那点玩味收了回去。
她太清楚林大威的死穴在哪儿了。
那个在省城上大学的闺女,就是林大威的命根子。
王艷踩著高跟鞋,直接往前跨了一大步,惹火的丰腴身子几乎要贴进林大威宽阔的怀里。
“林大威,你把心踏踏实实地放回肚子里去。”
王艷扬起雪白的脖颈,嘴唇透著一股子绝决。
“老娘在法院门口就跟你说得明明白白。”
“这孩子,是我王艷的!”
“我不稀罕你来负什么责,也不要你给我什么名分交代。”
“你以后爱去找哪个女人,哪怕你真有本事把你小姨子弄上床,那也是你的能耐,跟我王艷半毛钱关係都没有!”
她抬起手,温柔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这动作,出现在她这个满嘴脏话的女混混身上,居然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母性。
“我这大半辈子,最后差点落个净身出户的下场。”
“现在老天爷开了眼,把顺达的盘子交到我手里,还赏了我这么个小东西。”
“我只要这个小宝宝就够了。”
王艷直视著林大威那双深邃的眼睛,字字咬得极重。
“所以,你该干嘛干嘛。”
“別觉得欠了老娘什么,也別拿小雨的事来给自己添堵。”
林大威听著这番话,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女人看著满身是刺,可骨子里的那份通透和独立,比县城里那些满肚子算计的娘们强出太多了。
他没再说话,而是伸出宽厚粗糙的大手,在王艷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谢谢。”
林大威嗓音发哑。
这是他发自內心的敬重。
“行了行了,別搁这儿酸文假醋的。”
王艷拍开他的手,翻了个娇媚的白眼,眼角却满是得意。
“先回货运站吧。”
林大威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门诊大楼三楼的窗户。
算了。
既然没想好怎么去面对李落,那就先晾著。
真要到了瞒不住那天,再说吧。
两人走到停车场,钻进了车里。
车厢里开了空调,凉风很快把两人身上的汗意吹乾。
林大威点著火,单手熟练地打著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滑出医院大门。
“你这身子,以后不能再那么拼了。”
林大威盯著前方的红绿灯,开了口。
“顺达那摊子事杂得很,调度排班、算帐催款,成天还得跟那帮满嘴荤段子的大车司机打交道。”
“太熬人。”
“你得赶紧找个人进来帮把手,不能再这么连轴转。”
王艷靠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舒坦地嘆了口气。
“你当老娘不想啊?”
“可货运站这行当,水深著呢。”
“外面隨便招个大学生进来,连路条和帐本都看不明白,更別说去镇住老马他们那帮老油条了。”
她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找熟人吧,我又怕手脚不乾净。”
“我这好不容易才把赵大强那个烂摊子收拾利索,可不想再弄个祖宗进来给自己添堵。实在不知道找谁合適。”
林大威踩了一脚剎车,车子稳稳停在白线前。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王艷脸上。
“找朱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