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宫,观星台。
台高九丈九,立於朝天宫最高峰之巔。台面是一整块陨铁,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微光,仿佛整座山峰都被镇压在这片铁台之下。
朝天道长站在台上。
道袍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白髮在风中狂舞,他的身形却纹丝不动,像一柄插在陨铁上的古剑。手中捏著一枚玉符,符上灵光流转,不断溢出古老的符文残片,如萤火般在指间明灭。
身后,三位真人並排而立,神情肃穆,衣袍被风吹得紧贴身躯,谁也没有出声。
半晌,朝天道长开口了。
声音平淡,像在说別人的事:“东部有个新势力,叫青龙会。”
三位真人对视一眼,无人接话。
“四位宗师,分列四堂。来歷都查不到。”朝天道长將玉符举到眼前,透过那些飘散的符文碎片望向夜空,仿佛在审视一个看不见的敌人,“贫道著人穷尽手段查了三次——每次结果都一样。所有线索都被遮住了,追不到根。”
他顿了一下,將玉符收回袖中,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睛。
“这说明什么?青龙会的来歷深不可测。背后有更恐怖的存在。”
三位真人中的首座——清元真人向前半步,试探著开口:“宫主,要不要派人接触?潯阳府逍遥侯的三月堂,离咱们的势力范围只隔两府。按他现在的扩张速度,不出三个月,就会进临江府的缓衝区。若是放任不管……”
“不急。”
朝天道长打断了他,语气不重,却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潭,激起一圈不容置疑的涟漪。
他重新转向远方,目光掠过层峦叠嶂,落在西边天际线下那片模糊的山影上。
“无尽山脉的秘境快开了。那比一个新势力更重要。”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青龙会再强,目前也就四个宗师。没有大宗师坐镇,註定是短暂风光。西部十三府的真正棋局——从来不拿宗师论输贏。”
他望向西方无尽山脉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炽热,那是连他身边最亲近的弟子都极少见到的光芒。
“秘境里的东西,才是能改变整个西部的关键。”
清元真人垂首:“宫主明鑑。”
“至於青龙会——”朝天道长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在秘境开启之前,让他们闹。闹得越厉害,五大势力的注意力就越分散。对我朝天宫,越有利。”
山风骤急,道袍翻涌如旗。
三位真人齐齐躬身。
武威府,铁血堂。
铁木案巨大,案面漆黑如墨,纹理如铁水浇铸,据说以百年铁木为材,刀斧不留痕。
案上摊著一份雁门府南部的战报,边角已被捏出了褶皱。
铁刀王坐在案后。
他的身材魁梧得离谱,即便坐著也高出常人一大截。双臂肌肉虬结,肤色黝黑如铁,仿佛整个人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尊被浇铸出来的铁像。他一只手按在战报上,五指微微用力,铁木案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雷损。”
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粗豪,像两块铁板在碰撞,带著毫不掩饰的不屑。
“宗师后期。一个多月,拔了四个山寨、三个帮会。打残段鹏,收编六百人。胆子不小。”
他顿了顿,指节在案上重重一叩。
“雁门府是我铁血堂的前哨——他在那里撒野,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副堂主铁剑锋站在案前,身材在铁刀王面前显得瘦削,但神色凝重,目光沉稳。他没有被堂主的怒火嚇住,反而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堂主,这个雷损不止胆子大。他的打法很讲究。”
铁刀王抬眼看他。
铁剑锋伸出手指,在战报上雁门府南部的位置连点三下:“第一次攻击,打的是狼牙盟粮道最薄弱处。第二次,切断段鹏与北边三个山寨的联繫。第三次,才正面逼段鹏南下。每次攻击都打在狼牙盟防线的薄弱处,蚕食一块,立刻巩固阵地。不贪多,不怕慢,不给段鹏任何反击的机会。”
他收回手指,直起身来,目光与铁刀王对视。
“这不是单纯的悍勇之辈——此人有极强的军事头脑。”
铁刀王沉默了片刻。
案上的烛火跳了跳,照得他的脸明暗不定。
“那就更危险。”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个调,却更沉、更冷,“一个悍勇的宗师不可怕。一个有脑子的宗师才可怕。”
他猛地站起身来,魁梧的身躯如山岳拔起,阴影將铁剑锋整个人罩住。
“青龙会在雁门府的扩张,必须遏制。你带人去一趟雁门府城,找到段鹏,告诉他——铁血堂愿意借他三百精兵。条件是,狼牙盟从今以后归属铁血堂麾下。”
铁剑锋皱眉:“段鹏会答应吗?”
“他被雷损打残了,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铁刀王冷笑一声,笑声粗糲如砂石摩擦,“他只能答应。”
铁剑锋点头:“属下即刻动身。”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头道:“不过堂主——青龙会不止一个四月堂。”
铁刀王重新坐下,铁木案在他身下发出吱呀的声响。
“三月堂在潯阳府吞了血手帮,逍遥侯的手段据说极其诡譎,血冥教的血手天尊都折在他手上。二月堂坐镇广陵府,柴玉关一掌毙宗师,深不可测。一月堂上官金虹看似最安静,实际上平阳郡已经被他渗透得像铁桶一样。”铁剑锋一口气说完,声音越来越沉,“这四个堂口互相策应。单打四月堂,另外三堂绝不会坐视。”
铁刀王的手指在铁木案上重重一敲。
“咚”的一声,坚硬的案面立刻凹下去一个指印,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那就联合。”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派人去青木剑派和血冥教,告诉他们——铁血堂愿意联手遏制青龙会。五大势力之间的矛盾,是西部內部的事。青龙会是外来的野狗。在打死野狗之前,內部矛盾可以暂时搁置。”
铁剑锋迟疑了一下:“血冥教和青木剑派正在黑风岭对峙,恐怕不会轻易答应。”
“黑风岭?”
铁刀王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弄。他伸出蒲扇大的手掌,將案上的战报推到一边,露出底下的舆图。他的手指越过黑风岭,在东部几府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等青龙会铺满东部,他们就会发现——黑风岭不过是一块芝麻大的地方。”
云溪府,青龙寺。
古剎依山而建,绵延三十余里。殿宇层叠,飞檐如翼,青瓦黄墙,掩映在千年古松之间。
大雄宝殿前,青石台阶九百九十九级。每一级都刻满了歷代高僧手书的经文,千年风雨,字跡依然清晰如初。仿佛每一步踏上去,都能感受到佛法的厚重,听见千百年前诵经的迴响。
正殿高九丈,以整根金丝楠木为柱——三十六根。柱上盘龙浮雕,栩栩如生,龙首垂目,俯瞰眾生。殿顶铺琉璃金瓦,日光之下,金光普照数十里。
世人形容:“云溪半边天,尽被青龙染。”
寺內武僧三千八百人,皆为后天以上。神脉境长老一十八位,宗师境首座四位——分別执掌般若堂、罗汉堂、戒律院、药王院。藏经阁中,更有两位闭关数十载的太上长老,据传已到大宗师境界。
传说暗中更是有古老的存在沉睡,底蕴深不可测。
整座青龙寺如同一头沉睡的巨龙,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但一旦睁眼,足以让整个西部十三府为之震动。
寺院深处,一间简朴的禪房。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檀香绕樑的熏炉,只有一床、一桌、一蒲团。
青龙禪师盘膝坐在蒲团上。苍眉低垂,双目微闔,周身散发著一层淡淡的金色佛光,若有若无,像晨曦洒在湖面上的第一缕光。檀香的气息瀰漫整间禪房,不浓,却无处不在。
这位西部佛法最高深的禪师,已年逾百岁,修为深不可测。寺內甚至有传言——他三十年前便已突破大宗师境界,只是从未在人前展露。
门外响起轻而稳的脚步声。
寺內首座方证大师立於禪房门外,双手合十,躬身行礼。他的动作很慢,很庄重,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姿態都是在礼佛。
“方丈。”方证大师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传入禪房而不惊扰旁人,“青龙会的情报已整理完备。四位堂主皆为宗师境,来歷不明。三月堂逍遥侯在潯阳府击败血手天尊,四月堂雷损在雁门府连拔四寨。此势力扩张极快,恐他日会触及我云溪府。”
禪房內安静了片刻。
只有风从檐角掠过,带来远处松涛的低吟。
青龙禪师缓缓睁开眼。
露出一对清澈如水的眸子——那不像是一位百岁老人的眼睛,更像是初生婴儿的第一眼凝望,乾净、明亮、不见底。
他开口了,声音苍老而平和,像古钟余音,悠远绵长:
“四位宗师,来歷不明。”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窗欞,望向寺院后方那片被重重禁制封禁的山谷。禁制层层叠叠,灵光隱现,像是无数道锁链捆住了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
“寺內藏经阁有记载——千万年前诸仙大战时,大陆破碎,有很多势力暗中传承下来。可能,是某个隱世的势力想在黄金大世出世。”
方证大师微微頷首,没有说话。
青龙禪师收回目光,看向门外的方证,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只有歷经沧桑后的平静。
“云溪府不与外界爭斗。青龙会若来云溪府,自有三千八百武僧与十八长老迎客,贫僧亦会出面化解。在此之前,继续观望。”
方证大师双手合十深深一拜:“谨遵方丈法旨。”
青龙禪师重新闔上双眼,金色佛光渐渐收敛,仿佛沉入深潭的明月。
就在方证大师准备告退时,青龙禪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多了一分难以捉摸的深沉:
“另外——上古遗蹟近来异动频繁。黄金盛世將至,遗蹟里的东西恐怕沉寂不了多久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方证大师却听懂了。
他再次躬身,步履无声地退去。
禪房重归寂静。青龙禪师独自坐在蒲团上,苍眉低垂,苍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他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敲响了一声无人听见的木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