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已经来不及了。
皇陵外围三司合围的封锁线被一道雪亮剑光撕开了一道口子,白玉京一剑斩破了曹正淳亲手布下的禁制,四人掠空而去。
秦牧之正在天际与两位天人老祖缠斗,余光瞥见那四道身影消失在皇城方向的建筑群中,他面色狰狞了一瞬,却无力分身去追。
南宫晦与西门鹤联手对他的压制太过凶狠,两位天人初境围攻他一人,稍有不慎便是重伤的下场。
“陛下!“周济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青龙会夺走了皇陵中的大戟!“
秦牧之咬紧牙关,一掌震退西门鹤,沉声道:“先封住皇陵!青龙会的事稍后再算!“
而皇陵墓室中残存的各方势力在青龙会撤走之后,终於从那种被碾压的震慑中回过神来。
万毒老人的尸体横陈在墓室中央,两截身躯之间流淌的鲜血泛著诡异的墨绿色。
四极剑宗损失了两名剑卫,天魔教的黑色棺槨缺了一角,里面那具枯瘦遗蜕被叶孤城那一剑斩断了三根手指。
西门狂看著满地狼藉,忽然低声道:
“吕魔神不在……他把兵器留在这里,人去了哪儿?“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所有人同时沉默了一息,一股寒意从每个人心底升起。
皇陵里没有吕魔神。
那个枯坐皇陵百年、曾以一己之力镇压整个天下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只留下一桿戟插在空荡荡的墓室正中,像是他在离开之前有意留给世人的某样东西。
南宫烈脸色铁青:“他什么时候走的?“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皇城之乱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最终的结局是:皇陵青铜门彻底坍塌,无人修復。南宫世家老祖宗与西门世家老祖宗在秦牧之和皇室隱藏的两名天人供奉联手逼压下被迫撤退,两位老祖各自负伤。
秦牧之虽未亲自追入墓室夺回大戟,但三司精锐在皇陵外围截获了四极剑宗宗主本人,將其押入悬镜台大牢。天魔教血影老人带著黑色棺槨撤出皇陵时折损了两名长老,棺槨中的战俑也碎了半边。
万佛寺的三位首座弟子从头到尾没有参与爭夺,他们只是站在外围看了整场混战,然后从容离去。
楚家老太太在混乱中消失了,谁也没看清她是何时离开的。
各方势力的伤亡清单在当天夜里被密探匯总,送到各处主事者的案头。
南宫世家折损六名长老,老祖宗南宫晦右掌骨裂,需要至少三个月恢復。
西门世家损失七名长老,老祖宗西门鹤胸前被秦牧之一指点中,寒毒反噬让这位天人初境的老傢伙咳了半宿血。
四极剑宗宗主被悬镜台生擒,剑卫七人仅余三人护著残部突围。天魔教葬了两名大宗师九重的长老,棺槨中那尊战俑也基本废了。
而青龙会毫髮无损。
他们带走了皇陵中唯一一件让所有人为之搏命的东西——那杆黑戟。
这个消息在次日清晨传遍天下时,无数道目光同时投向了西部青龙会总坛的方向。
有人在估算青龙会的实力,有人在猜测二龙首白玉京那一剑的真实境界,也有人在冷笑——青龙会抢了皇陵的东西,朝廷岂会善罢甘休?
但更让人不安的消息,在第三天清晨才真正浮出水面。
吕魔神不见了。
这个消息最先从皇陵周边驻扎的守军口中传出。
他们说青铜门倒塌的那一夜,他们守在皇陵外围整整一夜,没有看见任何人从门中走出。
但天明之后清扫墓室时,里面的灰烬上只有一道人形坐痕,没有脚印、没有足跡、没有任何离开的痕跡。
吕魔神就像一缕青烟一样,在青铜门倒塌之前的某个时刻,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皇陵中。
这个消息传开之后,天下所有势力的反应出奇一致——
沉默。
没有人敢公开议论吕魔神失踪的事。
但暗地里,无数密信、飞鸽、传讯符从各个角落飞向所有可能的方向。万佛寺的了尘禪师在收到消息当天便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枯瘦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百年未见的复杂表情。
天魔教残部在撤回西域的路上连夜召开了长老密会。楚家老太太的密信送到了东海、送到了南疆、送到了西部。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吕魔神去哪了?“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只有那杆被青龙会带走的大戟才知道。
京城落雪的第一夜,东方唯我站在南疆某座荒山的山巔上,手中捏著一封来自白玉京的密信。
信上说,皇陵已破,大戟到手。吕魔神不见了。
他看完后將信纸折好收入怀中,抬头望向北方。
大雪覆盖的京城方向,隱约有若有若无的波动传来——那是皇陵混乱之后各方势力重新调整布局时產生的震盪,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他沉默了很久。
吕魔神不见了。这句短短六个字,比任何一条战报都让他感到沉重。
一个曾经镇压天下百年的天人巔峰,在皇陵中枯坐百年之后悄无声息地消失,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走的哪个方向、要去做什么。
东方唯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那枚温热的玉佩。父亲说万事小心——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这四字的分量。
吕魔神若已不在皇陵,那他此刻在哪里?
在看谁?
在想什么?
这些问题像雪地上的脚印一样,清晰存在却指向未知的方向。东方唯我深吸一口气,將思绪压回眼前。
南疆的暮色正在浓稠起来,赤都方向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望去像一条盘踞在平原上的赤色长蛇。
白莲教的防线布置得极其严密,红衣法王自称南王之后,军容反而比之前更像一支真正的军队了。
“公子。“杜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文士提著灯笼站在荒丘下,“南疆境內各郡的驻防情况已经整理好了。白莲教的布防图也弄到了一份。“
东方唯我转身下丘:“边走边说。“
马车重新驶入南疆的夜色中。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东方唯我坐在车內,借著烛火逐页翻看那些情报,偶尔停下来在某处用硃笔勾画一下。
南疆、东海、皇陵——三条线还没有完全交匯,但连接它们的东西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蓬莱石门上的“启“字,皇陵青铜门下那道空空如也的坐痕,吕魔神百年前收缴后封入皇陵的天机九变与万劫杵,大戟被青龙会夺走后各方势力的沉默中透出的恐惧与贪婪。
东方唯我將情报册合上。
“去赤都方向。“他对车夫道,“我想亲眼看看红衣法王这位南王,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马车在黑夜里转向南方。雪落在车顶上的声音细碎而绵密,像无数只手指在轻轻叩击。
而此时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东海万蛇岛上,庞斑独自站在码头边缘,望著蓬莱岛沉没处那道暗金色的漩涡,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掌心中那枚“地“字令牌微微发烫。
“还有六天。“他低声自语,“六天之后,门就会重新浮上来。“
海雾在他身周无声翻涌,紫袍被夜风吹得猎猎飞扬。他的目光从漩涡表面缓缓上移,落在海天相接那道仍未彻底癒合的暗红裂隙上。
裂隙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凝视著他。
庞斑与那道凝视对视了三息,然后转身走回殿中。
没有人看见他转身之前嘴角浮起的那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像是確认了什么,又像是等到了什么。
京城的第一场雪下了整夜。
皇陵墓室中那道空空荡荡的人形坐痕被渗入的雪水慢慢填平,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一百年来存在过的所有痕跡。
雪落无声。
而天玄大陆的暗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