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
东方唯我的声音低沉而平,听不出情绪。
“第一,传讯地府庞斑——查冥帝下落。冥帝三十六年前被母亲以天脉回溯大法反噬,体內必然留有封魔血脉的残痕。庞斑是魔道至宗,对噬魔之力有感应。
让他在东海通道周围同时搜索冥帝的踪跡,此人极有可能与魔族暗中勾结。“
“第二,传讯京城石之轩——先停下皇陵探查。转而调查三十六年前皇室秘药天脉回溯大法的完整记载。
此法出自皇室禁地,母亲当年用过一次,也许有逆向运用的可能。我需要知道——这门功法能否反噬冥帝的同时,剥离小妹体內的噬魔之毒。“
“第三,传讯江南白玉京——让他以北境泣血侯府的名义,向万佛寺了尘禪师递一句话:
东方家愿以封魔血脉为筹码,与万佛寺谈一桩交易。了尘要的从来不是江南割据,他手中有吕魔神的铜铃,他怕吕魔神回来。
而北境石门之后的东西,也许能给他一个答案。谈不谈是他的事,但我要通过这句话试探他对冥帝的態度。“
三道命令同时发出,暗卫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东方唯我回到案前,没有坐下。他低头看著那捲重新封好的兽皮卷,心中翻涌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四方战线可以慢慢打,势力角逐可以慢慢斗,但小妹只剩五年。
他必须在五年之內找到解毒的方法。
而最直接的办法,是找到冥帝,杀了他,毁掉噬魔血脉的源头。
冥帝现在重伤未愈,修为只恢復七成,最多是天人初境偏下的战力。如果他真的与魔族勾结,那魔族通道就成了他的藏身之所。
“冥帝在魔族那边。“
东方唯我低声说出这个判断,眼底泛起一层冷厉的光,“三十六年前他被母亲反噬,闭关百年才恢復七成。
但他不敢再直接找父亲,因为父亲如今也是天人初境,两人正面交手他未必占优。所以他绕了一个大圈子——刺杀秦牧之、搅乱天下、引魔族入侵,都是为了把父亲从北境逼出来。父亲一旦离开冻土附近的泣血侯府,冥帝就有机会动手。“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
“传令北境关七——以迷天盟暗桩监控泣血侯府方圆百里,但凡出现幽绿色冥火气息,不必確认身份,就地拦截。
关七九重天中期,拦不住冥帝天人初境,但能拖住一刻钟。一刻钟足够父亲反应。“
“在传信给父亲:冥帝目標在您,石门是饵。请父亲以镇北大將军名义宣布北境戒严,冻土周边三百里列为禁区,任何人擅入格杀勿论。“
暗卫第三次离去。
窗外月色中天,更鼓敲过三更。平阳郡城的夜安静得只有风声。
东方唯我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案角那张母亲寄来的家书上。
母亲的笔跡娟秀温柔,问他最近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说小妹前几日在后院的梅树下捡到一只冻伤的白雀,养在笼子里每天餵小米,开心得满院子跑。
他拿起那张家书,指尖轻轻摩挲过“小妹“两个字。
五年。他只有五年。
他深吸一口气,將情绪压入心底最深处,然后提笔蘸墨,开始在纸上推演一张新的棋局。原本的四线布阵之外,他要在棋盘上增加第五个方向——一个直指冥帝的刺杀计划。而这个计划的核心,是必须先找到冥帝现在在哪里。
他写下一个名字:庞斑。
又写下一个名字:石之轩。
最后,他在冥帝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外写了三个字:南疆大陆。
如果冥帝真的藏在魔族那边,那么东海通道就不仅是魔族的入侵口——它也是东方唯我找到冥帝的唯一入口。
“庞斑。“他低声说,“通道对面的南疆大陆,不仅是黑石將军的老巢。冥帝也在那里。“
他搁下笔,推窗望月。
月下寒风中,远方隱约传来一声极轻的钟鸣——那是万佛寺的方向。
了尘在敲钟。白玉京的剑阵已经布好了。江南那边,恐怕今夜就要见分晓。
但东方唯我此刻想的不是江南。他想的是东海那边——庞斑究竟能不能在黑石將军手中撑过三天。
他盘算著时间。来回北境冻土最快三天,而庞斑那边最多再撑两天半。他必须在天亮之前做出一个选择:
是先去北境冻土亲眼確认那扇石门的真相、寻找石门內可能存在的解法线索?
还是放弃北境、直下东海,在庞斑和黑石將军决战之前抵达万蛇岛,以大宗师二重天的修为参与一场天人对决?
两个选择都有风险。前者可能找到救小妹的关键,但东海若失守、魔族大举入侵,北境冻土也保不住。后者能稳住东海防线,但小妹只剩五年,每错过一次机会都可能再也找不到解法。
他闭上眼,片刻后睁开。
“来人。“
暗卫第四次现身。
“备马。天亮之前出发。目的地——东海。“
他做出了选择。先保东海,稳住魔族的入侵口。
因为如果魔族从东海长驱直入,东洲全境陷落,他就算解了小女的毒也活不下来。东海若守住了,他再回头北境、追查冥帝、寻找解毒之法,每一步都还有余地。
但临出门前,他回身走到案前,將那捲兽皮卷上的最后一行硃批又看了一遍——
“幼女体內残留冥帝噬魔之毒,朕以皇室秘药压制,至多延命十八年。“
十八年减去十三年。还剩五年。他从现在开始,每一天都要精打细算。
他披上暗影披风,佩好霜寒剑与乌黑短剑,大步走向门外。脚步沉稳如铁。
只是在他转身的那一瞬,案上烛火终於燃尽了最后一截灯芯,噗地一声灭去。后堂陷入完全的黑暗。
黑暗中,东方唯我的声音淡淡响起:
“把灯点上。“
火光重新亮起的剎那,他已经走出了门。
东海·万蛇岛,东方唯我出发的同时,岛上的血色大阵正在剧烈震颤。
第二梯队的黑潮大军已经冲入阵中,第一梯队全军覆没,但第二梯队的战船数量是第一梯队的五倍。庞斑站在阵枢中,脸色微白,嘴角却带著一丝笑意。
“还剩一天半。“他低声道,右手掌心的焦痕已经蔓延至手背,“黑石,你的耐心比我预想中好得多。“
通道深处,黑石將军终於第一次跨出了那道门槛。
他踏在了东海的海面上。脚下海冰瞬间蔓延十里。
“庞斑。“黑石將军的声音低沉如闷雷,“你的阵要撑不住了。我给你一个机会——打开通道,让我的人过去,我不杀你。“
庞斑仰头大笑。
“你站在我的海面上,跟我说不杀我?“
他笑够了,抹了抹眼角,“有趣。那我也给你一个机会——现在退回通道去,我把海水解冻,你游回去还来得及。“
黑石將军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整片海域的海水在那一瞬间凝固成冰,连万蛇岛周围三尺深的浪头都冻成了雕塑。
庞斑的笑容收敛了。
“天人中期。“他低声道,“你之前隔空对掌的时候,藏了一阶。“
黑石將军踏冰而来,每一步都让脚下的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那些纹路中渗出的不是海水,是漆黑如墨的魔气。
“我不想杀你。“
黑石將军在距离万蛇岛百丈处停下脚步,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真实的情感,“你是我在南疆大陆之外遇到的最强对手。跟我回去,魔族需要你这样的人。“
庞斑低头看了一眼右掌心的焦痕,忽然笑了。
“可惜了。“他抬起头,“我家公子发了一道命令给我——不能让任何人踏过这条线。“
他踏前一步,右掌在虚空中一握。万魔朝宗阵第三层猛然爆发,整座万蛇岛地底喷涌出九道血色光柱,九道光柱在天空匯聚成一只巨大的暗红色手掌,对著黑石將军当头拍下。
黑石將军脸色微变,双臂交叉举过头顶。魔气在身前凝聚成一面黑色大盾,与那只血色手掌硬碰硬地撞在一起。整片东海海面在撞击的瞬间凹陷下去数十丈,方圆百里內的冰层全部炸碎。
两股力量对撞的余波掀起百丈高的水墙,向四面八方涌去。
而在水墙之后,庞斑站在阵枢核心,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那只血色手掌的光芒正在急速暗淡。
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
因为他在那片飞溅的浪花中,看见了一艘小船。船头站著一个穿墨色披风的年轻人,手中一柄霜寒剑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黑石將军显然也察觉到了那道靠近的气息,但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大宗师二重天,连他身后黑潮大军中的百夫长都不如,这种修为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瞥。
“你的援军?“黑石將军看著庞斑,语气中甚至带了一丝失望,“一个二重天的小辈,你指望他做什么?“
庞斑没有说话。他只是后退了三步,把阵枢核心的位置让了出来。
黑石將军的眉头终於皱了起来。
百丈外,一艘被海浪推来的小船上,东方唯我站在船头,墨色披风在海风中翻卷。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看向黑石將军的方向。他的目光落在了万蛇岛地底那九道光柱阵眼之上——那些光柱正在迅速暗淡,第三层阵法即將耗尽。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
但这枚玉佩在东方唯我手中没有用来攻击。他把它按入了万蛇岛阵枢核心中央那枚凹槽之中,那凹槽的大小形状与玉佩严丝合缝——仿佛这个阵法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容纳东方家的气息而设计的。
庞斑脸色微变。他布下万魔朝宗阵时从未发现阵枢中有这枚凹槽。
玉佩嵌入的瞬间,万蛇岛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已经暗淡的九道光柱猛然重新亮起,顏色从血色转为暗金,与东方无敌掌心那道纹路一模一样的暗金色。整座阵法的气息在瞬间转变——从魔门的凶煞压制,变成了某种古老的、沉厚的、带著封印之力的压迫感。
封魔血脉。万魔朝宗阵的第四层。
庞斑愣住了。他布阵时完全不知道这阵枢中嵌著一枚封魔血脉的引信——那是上古年间布置阵法的人留下的,需要东方家后人的气息才能激活。
黑石將军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暗金色的光芒让他想起了某些极其不愉快的东西——南疆大陆某些被封印了数十万年的遗蹟中,就残留著同源的气息。
东方唯我站在阵枢中,暗金色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他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神情。
“这座阵不是万魔朝宗阵。“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隨著暗金光芒传遍了整片东海,“它是当年封印蓬莱通道的阵法残骸,被庞斑改造成了魔门阵法。但它的本源没有变——它姓东方。“
他看著黑石將军,目光坦然。
“你要过去,先问过这座阵。我不是来跟你打的,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你身后的通道里,现在是不是藏著一个叫冥帝的人?“
黑石將军的瞳孔骤缩。
东海海面上,暗金色的光芒与漆黑的魔气对峙著。黑石將军身后百丈处的通道深处,一团幽绿色的冥火忽然闪烁了一下,隨即又隱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