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后,扬州。
长江南岸,瘦西湖畔。
青龙会总坛別院的飞檐在午后的日光里垂下一道深沉的影子,湖面水波不兴,倒映著岸边新绿初生的垂柳。半月前从万蛇岛发出的请柬已经送到了天下每一个角落。
落款处盖的是青龙会的龙纹印,但署名那一栏写的是“少龙首“——这个称呼在半年间从东海传遍东洲,无人不知东方家那个少年以封魔血脉压服北境、斩冥帝於灰雾海域的事跡。
但各方势力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请柬上的龙纹印是总坛最高规格的紫金火漆,传闻只有青龙会真正的大龙首才有权动用。而大龙首从始至终没有出现,只由一个“少龙首“代行总坛之令。
这个悬念比请柬本身更让天下人坐不住。
万佛寺、真武道门、四极剑宗、武家军、洛阳萧家、青州柳家、幽州燕家、蜀中唐门、慕容世家、独孤家、龙家……有的派了长老来,有的让年轻弟子代行,有的甚至连家主本人都不避嫌疑亲自赴会。
扬州城的大小客栈半个月前就住满了人,街面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带刀佩剑的面孔。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新近崛起的年轻天骄。
叶星辰、武曌、秦临安、楚云霄、忘我、归元、四大剑子、慕容秋荻、独孤信、龙傲天,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大宗师高阶以上的战力。
他们齐聚扬州,把瘦西湖畔这条原本清静的堤岸踩成了一条江湖大集。
客栈里有人赌少龙首能否压住这些天骄,茶楼里有人猜大龙首到底是谁、为何不亲自现身。
湖心岛上,论剑台已布置完毕。台面用整块青石磨成,方圆二十丈,四面湖水宽阔,足以容纳各方观礼。
青龙会三龙首李沉舟亲自坐镇台侧。他坐在一张没有扶手的黑木椅上,双臂环抱胸前,半步天人的气机如同一座沉默的巨岳沉在所有人头顶。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偶尔睁开眼扫一圈,被那双眼睛扫过的人就不自觉地矮了半寸。有人低声问:
“李三龙首都到了,大龙首怎么不来?“
旁边的人摇头:
“青龙会的大龙首从没人见过真面目,今日能见到少龙首已是不易。“
各方天骄陆续登台。叶星辰抱剑而立,一柄断剑横在膝上,他闭著眼,呼吸平得像睡著了,但没有人敢走近他身周三尺。
武曌玄甲长刀站在台东,她比大多数男子都高出半个头,甲冑上的刀痕叠著刀痕,双眼神意如刀。
秦临安一袭玄黄锦袍端坐太师椅上,手执一卷书册读得悠然自得,像来踏青而不是赴会。
四大剑子列阵台西,四股剑意一刚一柔一疾一缓交织成阵。
忘我合掌坐在台角,嘴角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里有禪意也有讥誚。
归元站在台侧栏杆旁看湖中游鱼,神情平和如赏自家后院。
观礼席上,各方家主长老们低声议论。
有人猜少龙首今日要宣布希么,有人在盘算半年之约是否可信,有人在暗中打量大龙首的座位——那位置空著,一张比李沉舟坐的更宽大的黑木椅摆在论剑台正后方高出一阶的平台上,椅背上雕著九条盘龙,但无人落座。
正午时分,湖面忽然静了。
风停了。水波平了。湖心岛上原本此起彼伏的低语声像被人用刀切了一刀,一瞬间全部断掉。满城喧囂在那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了下去,像一只巨大的手按在了扬州城的喉咙上。
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向湖心岛上空。
一道墨色身影从北方踏空而来。
没有乘舟,没有御剑,没有藉助任何外物,只是凌空步虚,每一步落下都在湖面上留下一圈暗金色的涟漪。那些涟漪向外扩散出去,撞上岸边的垂柳根部,柳枝便轻轻颤一下。
大宗师九重天巔峰的气机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缓缓降落在湖心岛上,观礼席上那些宗师境的家主们面色发白、脊背微弯,有人手里的茶杯无声碎成两半。
东方唯我落在论剑台中央。墨色披风在落地的瞬间向上翻卷了一下又垂落,长发在他身后散成一片黑色。他环顾四周,暗金色的目光在每一个年轻天骄的脸上停了一瞬。
叶星辰睁开了眼。那双眼里有两柄凝成实质的剑意,但他在对上东方唯我目光的瞬间,那两柄剑意的锋芒收敛了三分。
武曌握紧了刀柄,拇指顶在刀鐔上,骨节微微泛白。
秦临安放下了书册,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
四大剑子的剑意同时收缩了三寸——那座无形的剑阵在东方唯我落地的瞬间向內塌陷了一圈。
忘我仍旧笑著,但笑容里的漫不经心被什么沉实的东西压了下去。归元从湖面收回目光,看著东方唯我,那双平静如湖水的眼底第一次有了波澜。
“青龙会少龙首在此。“
东方唯我开口。
“今日请诸位来扬州,只说两件事。“
全场寂静。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但寂静之中,叶星辰站起来了。
他站起身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把刀从鞘里被一寸一寸抽出。
那柄断剑搁在膝上原本是横著的,他站起身来的时候剑身自然地滑落在右手掌中。
他没有拔剑——那柄剑只有半截,断口处磨得光滑如镜,比他全盛时挥出的任何一剑都更危险。
“少龙首要说的两件事,在下自然洗耳恭听。“
叶星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剑刃放在磨石上缓缓游走的沙哑质感。“
但在那之前——我有个不情之请。“
东方唯我侧过脸看他。
“我听过很多关於你的传闻。“叶星辰说,“北境一剑斩魔族天人。灰雾孤岛斩冥帝。每一个传闻我都听了至少三遍。但我这个人,不太信传闻。“
他把断剑提起来,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没有光、没有气、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只是简简单单地握在手里。
“我只信自己试过的东西。“
武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是嗤笑,但她的刀没有出鞘,她要看看。
秦临安又把书册打开了,用书脊挡著半张脸,但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亮得很。
四大剑子纹丝不动,四柄长剑连一丝颤动都没有。忘我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半寸。归元从栏杆上收回手臂,直起了腰。
东方唯我看著叶星辰,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解下了腰侧的霜寒剑。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叶星辰动了。
他的动没有任何徵兆。前一瞬他还站在原地说话,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东方唯我面前三尺,断剑横斩而出。
那一剑的角度刁到极点——不走正面、不劈要害、不取中路,而是贴著东方唯我的左肋下缘斜切进去,像一条在草丛里无声滑行的蛇。
断剑的剑锋上没有附著任何气机,纯粹以极致的速度和角度切入对手防御最疏漏的间隙。
东方唯我偏身。他的身体向左转了三寸,霜寒剑未出鞘,连鞘带剑竖挡在左肋外侧。断剑的剑尖在鞘面上擦过,发出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星火四溅。
叶星辰一击不中,断剑在擦过鞘面的瞬间手腕翻转,剑势由横切变为下劈。
断剑的断口处没有任何锋刃,但那股力道的落点精准地劈向东方唯我的右肩锁骨连接处——如果这一剑劈实,断口的钝面会直接把骨头震碎。
东方唯我这一次没有挡。他后退了半步,恰好让断剑的剑尖从他肩头前三寸劈空。剑势带起的劲风將他的披风下摆掀起来,墨色的布在风里翻了一下又落回去。
叶星辰连续两击落空,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好胜之光。
他的断剑回拉、转腕、顺势前刺——这一剑快到了肉眼无法追踪的程度,只看见一道银灰色的残影从断剑的断口处延伸出来,直取东方唯我的心口。
那是他最强的试探一剑,看似只是断剑的物理攻击,实则剑意已经实体化,那一道银灰色的虚影是剑意凝聚的刃锋,比真剑更快、更锐。
东方唯我拔剑了。
霜寒剑出鞘的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画面。
暗金色的剑光从鞘中升腾而起,像一条沉睡了千年的龙在睁眼的一剎那吐出的气息。整座湖心岛的温度骤降了三度,湖面上凝出一层薄冰又从中心向外龟裂开去。
他没有闪避叶星辰的那一剑。
他迎著那道银灰色的剑意刺了出去,霜寒剑的剑尖精准地抵在断剑延伸出的剑意锋芒正中。两股力量相撞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气浪、没有破碎声——暗金色的光芒从碰撞的中心无声扩散,叶星辰那道银灰色的剑意在触及暗金的瞬间像墨落入清水一样被稀释、溶解、吞噬。一息之间,那道实体化的剑意被消解乾净,断剑的断口处空空荡荡,只剩一截不到两尺的剑身。
叶星辰瞳孔一缩。他抽身后退,但东方唯我没有给他完整的退路。
霜寒剑从正面突破剑意之后顺势向前递了三寸,剑尖停在叶星辰咽喉前两指宽的位置。暗金色的剑芒从剑尖吐出半寸,几乎贴著叶星辰喉结上的汗毛停住了。
整座论剑台鸦雀无声。
叶星辰盯著眼前那柄剑的剑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那种笑容是服气之中带著惊喜的笑,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狼终於找到了一头值得拼命的猎物。
“好剑。“
他把断剑垂下来,剑尖朝下,整个人从进攻姿態卸为立姿,“少龙首,你的第二件事我听到了。半年內不动刀兵,我叶星辰第一个守。“
他转身走回原处,把断剑横回膝上,重新闭上了眼。
但这一次他闭眼时嘴角是翘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