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郡城以北六十里。苍茫山脉南麓。
一条山道穿林而过。
这里是青龙会运货的必经之路。每隔三天,陈家洛就派人把山里的东西——妖兽材料、药材、矿石——送到郡城,交给孟星魂。
这条路走了大半个月。从没出过事。
今夜不同。
云遮月。林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押货的是四个新招来的年轻人。领头叫赵虎,二十出头,后天换血境初期,人壮实,长张憨脸,手底下却硬朗,刀法在年轻一辈里头算翘楚。
四辆板车。八匹駑马。麻袋堆得冒尖。
赵虎走最前面,手里一盏防风灯,光黄得像旧纸,只够照几步远。
“虎哥,这也太黑了。”
说话的是后面一个,嗓门大,声音在林子里飘。
“闭嘴。走路。”赵虎头也不回。顿了半拍,又压低声,“这地方不太平。”
话音刚落,前头亮了。
不是一盏灯。
是十几支火把。齐刷刷燃起来,把半截山路照得通亮。
光里头一群人。为首一个精壮汉子,四十出头,满脸横肉,左脸一道疤,从眼角拉到嘴角。笑的时候整张脸都拧著。
他骑黑马。马背掛一柄九环大刀。刀环在火光里叮噹响。
霍天狼。黑风寨大当家。
赵虎瞳孔骤缩,手第一时间按上刀柄。
他听过这名字。郡城里但凡走鏢的都听过。
黑风寨,平阳城外最大的山匪窝,霍天狼后天神力境巔峰,手下三百多悍匪。可黑风寨向来在西北头混,离这儿远著,而且他们劫道有个规矩——要钱不要命。只要货老实交出去,人不杀。
赵虎心里刚转过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开口。
霍天狼先笑了。
那笑掛在他刀疤脸上,比不笑还瘮人。
“货留下。”
顿了一息。那双眼在火光里像狼。
“人也留下。”
赵虎头皮一炸。
“霍当家,”他攥紧刀柄,手背青筋暴起来,“这批货是青龙会的。黑风寨的规矩我们懂——货可以给。人,放我们走。”
霍天狼歪了歪脑袋。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
“规矩?”
他翻身下马,九环大刀提在手里,刀环碰撞,叮噹声在林子里盪。
“新规矩。青龙会的货,货要收。青龙会的人,命要收。”
话音刚落,十几条人影从身后扑上来。没有一个犹豫。
赵虎拔刀。
刀出鞘,雪亮的刀光在火光里划过。赵虎不退反进,一刀劈翻了迎面衝来的第一个山匪。血溅了他半张脸。
“跑!”他朝身后吼。
后头那三个年轻人早嚇破了胆,但也都不是软蛋,回过神来拔刀的拔刀,抄扁担的抄扁担。
没用的。人太多了。
赵虎眼睁睁看著一个兄弟被两柄长矛捅穿肚子,惨叫声戛然而止。
另一个砍翻了扑上来的山匪,还没来得及转身,霍天狼一脚踢在他胸口上。肋骨断裂的声音像踩碎枯枝,人倒飞出去撞在道旁树上,软软滑下去。
剩下一个跑了没几步,被一箭射穿后颈。箭尖从喉头透出来。人往前扑倒,抽搐了两下,没了动静。
赵虎眼睛血红。
他大吼一声,拎著刀朝霍天狼衝过去。
霍天狼眯起眼。没拔刀,手腕一翻,刀背横著一拍,正拍在赵虎刀身上,震得赵虎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去。紧接著一脚踹在赵虎胸口,把人蹬飞了一丈多远。
赵虎砸在地上,嘴里冒出血,挣扎著想爬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霍天狼拎著刀走过来,居高临下看著他。
“倒是有几分血性。”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赞还是贬,“留一个就行。脑袋割下来找个盒子装好,改天送到青龙会去。”
一个山匪上前,举刀就要剁。
赵虎瞪大眼,胸口一腔血涌上来,拼尽最后一股劲,猛地翻身滚向道旁。
那是陡坡。黑得看不见底。
他滚了下去。
霍天狼眉头一皱,几步到坡边往下看。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瞧不见。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山匪们散开往坡下找。坡太陡,灌木又密,夜里根本看不清。找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找到。
霍天狼脸色不太好看。
“便宜他了。那坡摔下去不死也残——算了,撤。”
四辆板车,货值几千两黄金。全归了黑风寨。
连带三具尸体一道拖走。林子里只剩下一地狼藉的血。
丑时三刻。平阳郡城,柳巷孟府。
打更的梆子声远远响著。一下一下。闷。慢。
后门被人撞开了。
赵虎扑进门槛,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衣裳刮成布条,脸上、胳膊上全是血口子,嘴角还在往外渗血,胸口塌了一块,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血印。他是从山沟里爬上来的,爬了大半夜,硬撑著一口气摸回了郡城。
他跌跌撞撞往书房方向走。走到书房门口,腿一软,“扑通”跪了。
“舵主……货……货被劫了……”
门从里面打开。
孟星魂站门口,一身白衫。手里还拿著卷书。烛光从身后透出来。
目光落在赵虎身上那密密麻麻的伤口上,眼神骤然一凝。
“谁劫的?”
“黑风寨,霍天狼。”赵虎牙都快咬碎,说一句话就得喘三喘,“他们……他们不单要货,他们……杀人。全死了。就我一个……就我一个爬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像是绷著的那根弦断了。一头栽倒在地上。
孟星魂抢步上前,伸手探他脉门。还有气。伤得太重。他回头对院里喊了一嗓子:“来人!把人抬下去,请郡里最好的大夫,治。”
两个护卫衝进来,小心抬起赵虎,快步往后院去。
孟星魂站直身,看著地上的血跡。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韩棠。”
“在。”
人影从暗处走出来。没声。像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
“去查,谁指使的。”孟星魂声音平淡,但语气里的温度低得不像话,“霍天狼一个山匪头子,没靠山不敢动青龙会。要货已经是他的胆量极限了——杀人?这不是他敢做的买卖。”
“是。”
韩棠没入夜色。比来时更快。
等韩棠走远,孟星魂低声说了四个字。
“黑风寨。”
不是咬著牙说的。很轻。但屋里书案上那杯茶,水面不知为什么漾了一圈。
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孟星魂坐在案后,书没翻过一页。窗外的天色从深黑一点一点泛青。
天刚蒙蒙亮,韩棠回来了。
直接进了书房。
“舵主,查到了。”声还是淡的。眼里有冷光。“霍天狼半个月前接触过一个人。血冥教的一个香主。给了霍天狼一大笔银子,外加一批修炼资源。条件是专劫青龙会的货,而且要杀——不留活口。”
孟星魂端起茶盏,动作停了一下。
“血冥教。”
“嗯。”韩棠点头,“血冥教之前在西北跟正派几个宗门打了几个月,折损不小,入冬后消停了一段日子。现在缓过来了。
领头的叫殷无极,刚突破先天神脉境初期。带了队人回平阳郡,明面上的目標,就是吞掉青龙会。”
神脉境初期。
孟星魂把茶盏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他先天气海境巔峰,差了两个大境。正面打,不是对手。
“殷无极现在在哪?”
“还在路上。估计三天到。”韩棠顿了下,“他应该是想先削青龙会外围,等自己到了再一锅端。指使霍天狼劫货杀人,就是第一步试探。看看青龙会有多大反应,有多少底牌。”
孟星魂沉默。
“霍天狼那边摸清了?”
“清了。”韩棠从怀里取出张纸。纸上画著黑风寨地形,哨位、粮仓、水源、霍天狼住所,全標了。“黑风岭,城西北八十里。依山建,寨墙两丈高,圆木扎的。霍天狼手下三百二十来人,核心头目十三人,后天金身境以上。霍天狼本人后天神力境巔峰,差一脚进先天。”
“三百二十。”孟星魂接过图,扫一眼,把图折好放进袖子里,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著血腥气——也可能是错觉,地上的血跡明明已经擦乾净了。
“今晚。”
韩棠表情没动,只点了点头。
“叫鹿杖客和鹤笔翁。”孟星魂看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声音淡淡的,“让他们在山下候著。我和你去就够了。”
“是。”
韩棠转身往外走。
“韩棠。”
韩棠停步,没回头。
“让鹿杖客多带几桶油。”孟星魂说。
韩棠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刀锋弯了弯。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