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恳切:
“柳支书,你也別激动。咱们都是同一个系统,你们的成果不就是我们的成果?再说,上级下达的推广任务量极大,你们一个团才千把人,接得下来吗?我们统筹安排,也是为了你们好。这次考察团来得突然,我们也是没来得及通知,绝非故意撇开你们。”
领头那位干部接过话,“这样吧,考虑到你们的实际贡献,推广任务的三分之一,大约千亩的繁育指標,可以交给你们团。相应的生產补助、农机调配优先权,也都给你们留著。只要接下来好好配合,別再闹腾,该有的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苏婉晴一进门,沈老便朝她招手:“小苏,你可来了。刚才的话都听见了吧?你怎么看?”
苏婉晴点点头,走上前,语气平静:“我觉得不怎么样。这些东西本就是我们团应得的。就算我们完成不了上级的推广任务,也该由上级重新调配,而不是这样被动地被剥夺成果。”
领头那位干部皱了皱眉,看向柳树青:“这位是……?”
柳树青挺直腰板,声音响亮:“这位就是亩產四千斤苜蓿种子的主要研发人之一,苏婉晴同志。这件事,她最有发言权!”
领头干部闻言,脸上立刻堆起和蔼的笑:“原来是苏同志,辛苦了!你为研发工作付出了很多,组织上都记著呢。你放心,该给你的个人奖励一分不会少——锦旗、荣誉证书,还有我们单位特批的六百元个人奖金。”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向组织反映,组织一定尽力帮助解决。”
六百元,在这年头对乡下人来说,確实是笔巨款。他觉得,这已经足够有“诚意”了。
柳树青在一旁听得咬牙——这人真够精的,想用钱堵住苏医生的嘴。
苏婉晴却摇摇头,“我还是那句话:该是谁的成果,就是谁的成果。我知道你们这样做,或许不只是为了爭利——如果把功劳算在你们单位,確实更方便统筹安排,你们也能评上先进。你们或许只要名,可我们团场老百姓失去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收入。他们明年原本每人能多分几十甚至上百元,这一下,全没了。”
领头干部还未开口,他身旁那位年轻些的隨行人员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带著指责:
“你这位同志怎么这样说话?我们领导一向公正,这次也是为了大局!你们知道这批种子能惠及多少地方吗?除了你们团,还有好几个州的贫困地区都等著分配任务!你们不能只想著自己,要顾全大局啊!”
苏婉晴笑了:“顾全大局,不等於要牺牲我们这一小部分人的合理利益。”
“你……你怎么这么自私!连毛主席都教导我们,『要提倡顾全大局』。现在事情已经定了,你再闹也没用!”
“不晚。”苏婉晴微微抬高声音,目光扫过两人,“我们会找到考察团。因为我们手里不止有亩產四千斤的种子——还有亩產五千斤的,试验田已经採收完成。”
这话一出,对面两人瞬间愣住,满脸难以置信:“你说什么?!你们还有五千斤的?!”
沈老等人也没料到苏婉晴会直接拋出这个底牌。
苏婉晴却以此为契机,紧盯著他们:“这个消息,你们是打算现在告诉考察团,还是选择隱瞒?虽然我们暂时找不到他们,但只要我们上报,大不了请他们再来一次。到那时,你们就算还想抢,恐怕也没那么容易遮掩了。”
苏婉晴觉著,眼下最大的困难是找不到考察团。她赌的就是这两人得知消息后,必定会重新联繫考察团——只要他们回来,她就有机会当面陈述,再加上手中那份“增產神器”,这事那就是板上钉钉的。
那年轻干部结结巴巴:“那、那你们之前为什么只上报四千斤的?要是上报五千斤,早就引起轰动了!这要是推广开,一年能省多少外匯啊!上级肯定会高度重视!”
柳树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防的就是你们这种抢功劳的!看看,我们只报一个,你们不就伸手了?”
领头干部这下真急了:“你们这是胡闹!天大的事情怎么能瞒报?现在四千斤的已经报上去了,又让人家回来核实五千斤的,这不是让我们闹笑话吗?!”
苏婉晴轻轻一笑:“谁让你们当初不问自取?现在知道要闹笑话了?早干什么去了?但凡你们事先和我们商量,名声全给你们也不是不行。可你们偏偏要绕过我们、避开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活该吗?”
领头干部压下火气,试图挽回:“小苏同志,我理解你们研发五千斤种子不容易。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把考察团请回来,你们只需要在匯报时把『主导单位』的名分让给我们,其他所有奖励——奖金、荣誉、后续项目支持——全都归你们团。”
另一人连忙帮腔:“而且只要你们先签个確认书,承认五千斤种子也是在我们『指导下』完成的,奖励立刻到位,不过现在得赶紧带我们去看看试验田,谁知道你们是真的还是假的?”
苏婉晴简直被气笑了:“如果我说不呢?这亩產五千斤的苜蓿,你们想都別想。当初你们敢那么做,现在就该自己承担后果。”
那人脸色一沉,“苏同志,別忘了你们团还在我们管辖范围內。以后的项目审批、物资调配、评优评先……可都要经我们的手。”
领头干部也冷下脸来:“既然如此,那我们也乾脆不上报了。你们想再报,等考察团明年再来吧——到时候,你们照样归我们管。”报肯定是得报的,但是可以威胁威胁。他就不信,这些人真能沉得住气?而且他选择隱瞒,还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看不惯其他州团的贫困县。
少了一些指標,六十五团只是少过一个肥年而已,但是有了这些指標种子,其他地方的农民可就能吃饱饭了!
他做错了吗?他有错吗?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门口忽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询问声:
“有人在吗?我想打听个人。听说这儿是指挥部,团里的人应该都认识——有位卫生所的苏婉晴医生,是在这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