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晴迎著他的目光,淡淡说:“我们四千斤和五千斤的试验是同步进行的,当时留了一手,只先报了四千斤的数据。前阵子我因事去了滨城,前几天才回来,正好与您同一趟火车。回来后才知道,我们的上级单位已將全部功劳划到自己名下,说是为了『更好统筹,全省规划,让更多群眾受益』。”
她抬眼看向张主任:“这是好事,可为什么连我们团场、连我这个主要研发者,都要被完全踢出局?甚至考察团来了,我们都毫不知情。若不是您今天特意回来致谢,我连考察团的面都见不到。”
“正因我们隱瞒了五千斤的数据,他们才没报上去。”苏婉晴看向冯团长,“刚才我们爭执的,就是这事。他们威逼利诱,要我们把五千斤的成果也掛到他们名下,说什么『其他奖励都归你们』——可我们爭的,从来不是奖励。”
冯团长越听脸色越沉,铁青著脸看向张主任。张主任腿一软,踉蹌著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完了……全完了……”
他想过事情可能暴露,也早备好了一套“顾全大局”的说辞。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冯团长的救命恩人,竟然就是苏婉晴!
这意味著,在情感与立场上,冯团长已天然倾向苏婉晴。更何况这几日接触下来,他深知冯团长本就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正直性子。
张主任瘫坐著,几乎放弃挣扎。他身旁的李科长却不甘心,急急上前辩解:“冯团长,张主任他不是那个意思!他也是为了大局著想——今年全省牧草任务压得重,好几个贫困县都指望这批种子脱贫。咱们单位统筹,才能最快铺开,惠及最多群眾啊!”
“砰!”
冯团长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哐当一响:“如果为了整列火车的人能早点到站,就让其中一节车厢脱轨——你们是不是也觉得合理?!”
“新中国讲的是公平公正,不是牺牲一部分人的合理利益去成全所谓的大局!你们这是官僚主义!是欺上瞒下!”
听著冯团长將两人批得哑口无言、体无完肤,苏婉晴只觉的浑身舒畅了——这人,她还真没救错呢!
冯团长肃容看向苏婉晴,语气郑重:“苏医生,这事不能因你救过我就有所偏私。公是公,私是私,我必须秉公处理。但请你放心,该是谁的功劳,一定会落到谁头上。”
苏婉晴頷首:“冯团长,我相信您。”
冯团长当即转身下令:“你们现在立刻去联繫考察团其他成员,请所有人折返!我们要重新评估、完整记录这里的成果。种子的事必须先理清楚,至於你们的问题——”他冷冷扫了张主任一眼,“之后再说。”
那两人如蒙大赦,又似被架在火上烤,慌忙退了出去。
冯团长这才缓了神色,对苏婉晴道:“苏同志,能否带我去看看五千斤的试验田?咱们边走边说?”
亩產四千已是惊喜,五千则简直是天降宝藏。他既迫切想亲眼验证,又怕希望落空——这事关全国牧业,太重了。
苏婉晴点头:“好。秀儿,去请文大娘来。这些种子是她和沈老一手培育的,他们最清楚。”
秀儿应声快步去了。
一行人往后山试验田去,柳树青乐呵呵地跟在后面。他虽不懂技术,却看得清形势——苏医生这大腿,真是粗得惊人。本以为已是死局,谁能想到她隨手救个人,竟是峰迴路转,柳暗花明。
可惜啊,苏医生也算是知青,如果政策鬆动迟早要回去。
要是苏医生能一直在这儿就好了。
路上,苏婉晴简要说明:“我们是在验证四千斤品种时,偶然在后山发现了这种更高產的株系。后来是文大娘和沈老秘密培育了几个月,才成功稳產。”
她毫不居功,將沈老和文大娘推至台前,还特意强调二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专家。
沈老面上严肃,心里却熨帖极了——小苏这孩子,真是周全又厚道。他嘴上谦道:“我就是搭把手,关键还是小苏有眼光、要不然这么大的山,怎么就小苏一个人发现了这牧草?其他人天天在这里割猪草捡鸡草也没见著能发现。”
冯团长听得连连点头,更是气恼:“这么说,四千斤、五千斤都和你们那个上级单位毫无关係?我们差点就被他们糊弄过去了!就算初衷是为了扩大效益,手段也绝不能如此下作!此风断不可长!”
不多时,眾人便到了后山试验田。不必苏婉晴多言,冯团长一眼望去,呼吸便是一滯——那苜蓿植株高大密实,穗粒饱满,与寻常品种截然不同。他蹲身隨手扯下一株,细看籽粒,手指竟有些发颤。
“这品相……这成熟度……”他猛地起身,激动道,“快!取样测量!如果数据属实,这將是载入史册的突破!”
文大娘很快带著孙子顾知行赶到。她心里对苏婉晴满是感激。
他们此刻落难在牛棚,別人避之不及,她们却丝毫不嫌弃,她能被这样尊重、信任,这份情义她铭记在心。路上,她低声对孙子说:“苏医生是咱家的恩人,你以后出息了,绝不能忘。”
顾知行重重的点头,他全家遭难,懂事的比旁人早,更是知道谁在困难的时候拉了一把。
文大娘一到,便与沈老一道,细致回答冯团长的各项提问。
不多时,山道上传来喧譁——考察团其余成员,连同面如土色的张主任等人,全都赶了过来。眾人一眼望见那片格外茂盛的苜蓿田,顿时譁然。
“冯团长,怎么回事?真又有五千斤的?”
“这不是折腾人吗!大早上刚测完四千斤的,程序都走完了,这又冒出五千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