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胜拎著水果走进病房的时候,方建国的夫人正坐在床边,手里端著碗,又给儿子餵粥了。
男孩靠在枕头上,嘴里含著一口粥,半天不咽,眼睛盯著手机屏幕,刷到一个搞笑视频,嘴角咧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夫人也不催,勺子举著,等著。
“方太太,您好您好。”
赵国胜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弯腰的程度比平时见了卫生局局长还大,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手在裤子上搓了两下才伸出去。
夫人把碗放下,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笑得很客气:“赵院长,您太客气了,还专门跑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
赵国胜看了一眼床上的男孩,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手机了。
“孩子恢復得不错,气色好多了。陈医生手艺好吧?我跟您说,陈医生在我们卫生院的时候,那真是……”
陈平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赵国胜回头看见他,话头一转:“……那真是我们卫生院的宝贝疙瘩,方太太您放心,有陈医生在,孩子肯定能好利索。”
夫人笑了笑,“陈医生医术確实很好。”
夫人说完,给赵国胜倒了一杯水。
赵国胜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又跟夫人寒暄了几句,说完了,看了陈平一眼,退出了病房。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
窗户开著,午后的风吹进来,带著楼下花园里桂花的香味。
赵国胜把领口鬆了松,长出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想点上,看了看走廊墙上“禁止吸菸”的牌子,又把烟別回耳朵上了。
“走吧,去院子里……”陈平看著赵国胜耳朵上的烟,笑著说道。
“走!”赵国胜点了点头。
两人从楼梯走了下去,没坐电梯。
到了楼下,赵国胜迫不及待的把烟点燃,又递给了陈平一根。
陈平接过,赵国胜则是很自然的给陈平把烟给点著了。
陈平吸了一口,慢慢的吐出烟雾,“院长,咱们卫生院改造的怎么样了?”
“哎,改造的事,我正想跟你说呢。”
赵国胜靠在一棵树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笑没了,换上了一副发愁的表情。
“施工队干得挺快,诊室、病房、食堂都快弄完了,后院那几间宿舍也翻新了。
但是,钱花得也快,五十万,看著不少,真花起来不经花,材料涨价,人工涨价,连运垃圾的车都涨价了。
我算了算,等全部弄完,怕是剩不下多少钱,还要买设备,买药。”
陈平抽著烟,没说话。
赵国胜用力吸了一口烟,长长的吐了一口,似乎要把心中的烦闷给吹走。
“所以我这才来看方县长儿子,想跟方县长搞好关係,方县长儿子的病你给治的,这是个大人情。
不光方县长,马院长那边你也得处好关係,县里要是能拨点钱,县医院要是能支援点设备和药品,咱们卫生院的改造就顺当了。
陈医生,这话我说不合適,得你说,你跟他们有交情,你开口,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陈平看著他,没急著答应,也没拒绝。
他想了想,吸了一口烟:“赵院长,我试试。”
赵国胜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不小,拍得陈平肩膀往下一沉。
“不是试试,是得成。咱们卫生院能不能活过来,就看这一锤子了。”
赵国胜把烟丟在地上,用脚碾了几下,“行了,我回去了,施工队那边不能没人盯著,你在这安心给县长儿子治病,別的事不急。”
“如果时间不够,你的假期就延长,工资照算……”
赵国胜说完就走了。
陈平看著赵国胜的背影,把手里的菸蒂丟在地上,也用脚碾了几下,转身回了大楼。
接下来的几天,陈平在县医院住下了。
每天早上先去男孩病房扎针,然后回宿舍吃早饭,然后被马院长请去会诊。
医院了的疑难杂症,確定不了病因的病人,都请陈平去会诊。
马院长对陈平客气得很,专门派了个小护士跟著他,走到哪跟到哪,端茶倒水,拿病历本,殷勤得让陈平有点不自在。
这天,陈平会诊的是一个顽固性哮喘的老太太,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雾化、激素、抗生素轮著上,喘得还是跟拉风箱似的。
陈平把了脉,脑子里那些东西翻涌出来,不是感染,是过敏,过敏源不在肺里,在胃里。
他让老太太停了一种药,换了一个方子,又在她后背扎了几针。
当天下午老太太的喘就轻了,第二天早上能自己下床走路了。
管床的医生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旁边看陈平扎针,眼睛瞪得溜圆。
等陈平走了,追出来问了一句“陈医生,你那几针扎的是什么穴位”,陈平说了几个名字,他掏出手机记下来,千恩万谢地走了。
隨后会诊的是一个肝硬化的中年男人,肚子胀得像扣了口锅,抽了腹水又长,长了又抽,反反覆覆。
陈平看了他的舌苔,又按了按肚子,脑子里那些东西告诉他,问题不在肝,在脾。
脾虚水泛,光抽腹水不治本。他开了个方子,重用白朮、茯苓、黄芪,又在他脚上的三阴交和太冲穴各扎了一针。
三天后腹水明显消退,男人能自己下床走动了,他老婆在走廊里拉著陈平的手,眼泪汪汪的,说了好几遍“谢谢陈医生”。
接下来每天都有一两个疑难杂症被推到陈平面前。
马院长像是故意在试探他的底,把医院里最难啃的骨头全搬出来了。
陈平一个一个地接,一个一个地治,有的用针,有的用药,有的针药並用。
有的当场见效,有的需要几天,但每一个都有起色。
县医院的医生们看他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佩服,从佩服变成了习惯。
每天早上会诊的时候,走廊里都会聚集一帮医生,年轻的,年老的的,所有医生手里拿著本子,耳朵竖著,听著陈平讲病情。
这些医生都像是学生,一个个態度恭敬,只要跟陈平迎面走过,都会主动停下问好。
不管是普通医师,还是主任医师。
不管是普通护士,还是护士长。
反正整个县医院里面,就连看门的保安,扫地的保洁,都对陈平客客气气的,都知道陈平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