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我是他爱人。”崔莹妈妈往前迈了一步,腿还在抖。
“病人胃出血,量不小,需要马上手术。这几张是手术同意书、麻醉同意书、输血同意书,你看一下,签个字。”
“另外去急诊收费处预交费,先交二十万吧!”
孙医生把单子递过来,又递过来一支笔,动作很快,像是做了一万遍一样熟练。
崔莹妈妈接过单子,手抖得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
她翻到最后一页,笔尖戳在签名栏上,刚要落笔,陈平开口了。
“等等。”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孙医生看著陈平,眉头皱了一下。
崔莹妈妈的手停在半空,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又急又慌。
崔莹站在旁边,攥著文件袋的手紧了一下。
“陈医生,你什么意思?”孙医生的声音不大,但带著一股子不悦。
“我要先看看病人。”陈平说道。
“病人已经推进手术室了,马上要麻醉。”
孙医生的语气硬了,像是在提醒陈平不要多管閒事,“现在家属需要做的就是签字交钱,其他的事医院会处理。”
“推进手术室了?”
陈平看著他,“病人从急诊室到手术室,中间要经过走廊、电梯、术前准备间,各种术前检查,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没有四十分钟完不成。
我朋友的父亲被送进来到现在,满打满算没有半个小时,你告诉我,他怎么进的?”
孙医生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我们走的绿色通道,流程简化了。”
陈平没理他,转过身看著崔莹妈妈,“阿姨,你把单子给我看看。”
崔莹妈妈犹豫了一下,把单子递过来。
陈平接过去,翻到第一页,扫了一眼诊断,又翻到手术同意书那一页,看了看手术名称——“胃大部切除术”。
他盯著那几个字看了两秒,把单子合上了。
“这个手术不能做。”陈平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孙医生的脸沉下来了,“陈平,你现在不是我们医院的医生了,你没有资格干涉我们医院的诊疗决策。
病人胃出血量这么大,不做手术会出人命的,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崔莹妈妈站在中间,左右为难。
她看看陈平,又看看孙医生,嘴唇哆嗦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崔莹走过来,拉住了陈平的胳膊,小声说了一句“你確定吗”,声音很小,小到只有陈平能听见。
陈平拍了拍她的手背,看著孙医生,“孙医生,我朋友的父亲平时有胃溃疡病史,这次喝酒诱发了急性胃黏膜病变,出血量看起来大,但大多是胃內积血。
真正的活动性出血不会因为平躺就自己止住,你说需要做胃大部切除,你把胃镜结果给我看看。”
孙医生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
很明显,对方没有做胃镜,这么点时间,也根本来不及做!
“没有胃镜,你就敢开肚子?”陈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走廊里安静了。
那几个跟崔莹爸爸一起来的朋友站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护士站的几个小姑娘探出头来,看见陈平,又缩回去了。
孙医生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一些,但还在坚持,“病人情况紧急,来不及做胃镜,经验上判断,这么大的出血量,不做手术风险极高。”
“经验?”
陈平看著他,“我在急诊科轮转的时候,见过比你多一倍的经验,胃出血的病人,只要生命体徵稳定,首诊首选保守治疗。
你连血压都没给我看,就让我签字做胃大切,你这不是治病,你这是做生意。”
孙医生的脸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是被人当眾揭了老底的那种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脑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崔莹妈妈开口了。
“陈平,你別说了,老崔在里面等著救命呢,签字吧。”她的声音在抖,眼泪终於掉下来了,顺著脸颊往下淌。
崔莹拉住了她,“妈,你信陈平,他不会害爸的。”
崔莹妈妈看著崔莹,又看著陈平,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孙医生站在那,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转过身,朝护士站喊了一声:“把病人从手术室推回来。”
护士愣了一下,转身跑了。
不到五分钟,崔莹爸爸被推回来了。
他躺在推车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灰,嘴角还掛著干了的血跡,但人是清醒的。
他看见崔莹妈妈,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崔莹扑过去,抓住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手背上。
陈平走过去,把手指搭在崔莹爸爸的脉搏上。
三秒钟,他鬆开了手。
胃內確实有积血,但活动性出血已经停了。
脉象虽然弱,但很稳,不是那种隨时会断掉的危象。
血压、心率都在可接受范围內。
这个情况,根本不需要手术。
他转过身,看著孙医生。
孙医生没看他,看著別处。
“孙医生,开个方子,奥美拉唑静脉注射,一天两次;生长抑素泵入,先维持二十四小时;补液,纠正电解质紊乱。口服药等他能吃东西了再上,行不行?”陈平问道。
孙医生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攥著什么,攥得很紧。
崔莹妈妈站在推车旁边,看著陈平,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谢谢,没说出来。
陈平冲她笑了笑,说了句“没事了,阿姨”,然后走到护士站,借了一支笔,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值班护士。
“按这个执行,有问题找我。”
护士看了一眼处方,又看了一眼陈平,点了点头。
崔莹爸爸被推进病房,药输上了,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崔莹爸爸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嘴唇的顏色从灰白变成了淡红。
他闭上了眼睛,不是昏迷,是睡著了,呼吸声均匀,眉头舒展著。
崔莹妈妈坐在床边,握著他的手,手还在抖,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多了。
崔莹站在窗边,看著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窗玻璃上映著她的影子。
陈平靠在走廊的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多。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到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