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嘴唇哆嗦著,眼睛盯著陈平,盯了好一会。
然后她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扯,眼睛却没动,像个木偶被人提了线。
“你是医院派来的吧?”
女人的声音带著几分怒气,“刚才那个钱主任让我转院,说你能治。现在你来让我出院,说你能治。你们不就是想把我男人赶出去吗?不就是怕他死在医院里,坏了你们的名声吗?”
陈平张了张嘴,想解释。
女人没给他机会,声音越来越高,高到走廊里又有人探出头来。
“我不走!他就是死,也要死在这!你们谁也別想赶我们走!”
男孩被她的声音嚇到了,嘴一瘪,眼泪又下来了,小身子缩在女人身后,哭得浑身发抖。
女人转过身,蹲下来抱住孩子,自己也哭,娘俩抱在一起,哭声在病房里来回撞。
陈平站在那,看著他们,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鬆开手,转过身看了那个中年男人一眼。
男人正揉著被扣过的手腕,嘴角掛著冷笑,眼神中更是有著几分轻蔑。
陈平没理他,走出了病房。
崔莹还站在走廊里,靠著墙,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好像没动过。
她看见陈平出来,直起身子,跟在他旁边。
两个人没说话,一前一后走过走廊,拐了个弯,下了楼梯。
“她不信你。”崔莹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嗯。”
“那个男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什么靶向药,什么临床试验,不就是拿病人当小白鼠吗?”
陈平没接话,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了医院食堂。
食堂里人不少,打菜的窗口前排著队,空气中瀰漫著炒菜的油烟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算好闻,但很熟悉。
他在这个食堂吃了五年饭,闭著眼都知道哪个窗口炒菜咸、哪个窗口米饭硬。
他拿起一个托盘,排到队尾。
崔莹站在他旁边,没拿托盘,看了一眼墙上的菜谱。
“你刚才跟她说,能让那男的活一两年,是真的吗?”
“真的。”陈平端起托盘,往前挪了一步。
“那她为什么不信你?”
陈平想了想,看著前面排队的人一个个端著饭菜走开,说了句:“换了你,你信吗?”
崔莹没回答了。
陈平端著托盘排到打菜窗口,把托盘递进去。
打菜的大姐认识他,勺子在空中顿了一下,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照常打了一勺红烧排骨,一勺西红柿炒鸡蛋,米饭压得实实的。
陈平说了一声谢谢,把托盘端出来。
崔莹也打了两个菜,两个人把饭菜装进塑胶袋,拎著往回走。
他们从侧楼梯上去,楼梯间人少,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水泥墙上弹来弹去。
崔莹走在前面,陈平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到了二楼拐角,崔莹突然停住了。
陈平差点撞上她,往旁边让了一步,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楼梯间的门半开著,门外是走廊。
苏梦站在走廊里,穿著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髮盘在脑后,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
她正跟一个医生说话,那医生背对著楼梯间,看不清是谁。
苏梦说著说著,目光无意中扫过来,隔著那扇半开的门,看见了崔莹,也看见了陈平。
她的话停住了。
那个医生还在说,说了两句发现她没反应,顺著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见陈平,愣了一下,识趣地走了。
走廊里安静了,只有护士站那边远远传来电话铃声和键盘声。
苏梦站在原地没动,崔莹站在楼梯间里也没动,陈平被堵在后面,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苏梦先动了。
她把文件袋换到左手,朝楼梯间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没进去。
她看了一眼崔莹手里拎著的塑胶袋,透过半透明的袋子能看见里面的饭菜,又看了一眼陈平手里同样的塑胶袋,目光在两个袋子之间转了一下,收回去了。
崔莹侧身让了一下,不是让苏梦进来,是让陈平上来。
陈平从她身边走过去,站到了走廊里。
三个人站成了一个三角形,陈平在中间,苏梦在左边,崔莹在右边,每个人都隔著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苏梦的脸很白,不是生病的那种白,是没化妆的那种白,嘴唇上只有一层淡淡的唇膏,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浅的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怎么在这?”苏梦先开口了,声音中满是疑惑。
“朋友的父亲住院了,过来看看。”陈平说道。
苏梦点了一下头,目光转向崔莹。
崔莹没躲,迎著她的目光看回去,嘴唇抿著,嘴角有点往下,不是不高兴,是紧张。
苏梦看了她两秒,又转回陈平身上。
“头上的伤好了?”
“差不多了,药线已经拆了。”
“那就好。”
苏梦把文件袋换到右手,又换回左手,能够看出此刻苏梦的尷尬和紧张。
“陈平,我有点事想跟你说,卫生院那五十万的事,出了点状况,局里一个副局长一直在找茬。”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崔莹,“能单独聊几句吗?”
陈平看了崔莹一眼。
崔莹没看他,看著苏梦,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陈平把手里拎著的塑胶袋递过去,崔莹接住了。
什么话也没说,崔莹转身走了。
苏梦转身往楼下走,陈平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走出一楼大厅,到了住院部后面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有几棵梧桐树,树下的长椅上坐著几个穿病號服的老人。
苏梦沿著石子路慢慢走,陈平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局里边一个副局长,最近动作挺大。”
苏梦轻嘆了一口气,“他把卫生院的拨款方案翻出来重新审,说专款专用的监督机制不完善,说方海的审核把关不严,要追加审计。
说白了就是想拖,拖到五十万趴帐上动不了,又或者想以此为藉口,把我整下去。”
陈平没接话,等著她说下去。
“我已经让財务科把所有四平乡卫生院报上来的票据和方案都准备好了,他挑不出毛病,你也不用太担心。”
陈平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辛苦了”。
陈平能够听出来,苏梦说找他聊卫生院的事情,应该只是个一个藉口。
苏梦看了一眼陈平,没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