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都別站著了。”
赵国胜拍了拍手,“该干嘛干嘛去,一会有病人来了,看见你们围著个血盆子像什么话。”
几个人这才散了。
王建国回了自己的诊室,刘伟和王涛去整理病歷,李芳把盆子洗乾净放回药房,崔莹拿著文件夹回了会计室。
陈平也回到自己的诊室,在椅子上坐下来。
诊室很小,桌子很旧,椅子坐上去吱呀吱呀响。
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盏旧檯灯上,照在脸盆架的白毛巾上,倒也亮堂。
陈平闭上眼睛,试著去“翻”脑子里那些东西。
一本古书,几套针法,几十个方子,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不完整,像是一个巨大宝库的一角,但就这一角,已经够他消化很久了。
七星追月。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套针法的全部细节,十二个穴位,九种手法,进针的深度、角度、力度、速度,甚至还有行针时的呼吸节奏。
这玩意儿,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可他刚才,第一次用,就成功了。
陈平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跟昨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看起来没什么区別。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从触碰到那本书的那一刻起,就不一样了。
他正想著,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王涛。
“陈医生,你忙著呢?”
“没有,怎么了?”
“没事没事。”王涛笑嘻嘻地走进来,手里端著一杯水,“我给你倒了杯水,你刚来,也不知道你喝不喝茶,就倒了白开水。”
“谢谢。”陈平接过来喝了一口。
王涛没走,站在旁边搓了搓手,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话就说。”陈平笑道。
“那个……陈医生,你那个七星追月,真的能教我吗?”
王涛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不是学中医的,我是临床医学的实习生,但我对针灸一直特別感兴趣。我在学校选修过针灸课,基本的穴位我都认得,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没人教真东西。”
王涛挠了挠头,“学校教的那些,你也知道,理论多,实践少。我买了那包针,自己照著书上扎过几次,扎不准,还把自己扎出血了。”
陈平看著他,想起自己当年学医的时候,也是这么一股子劲头。
“行,以后有机会教你。”陈平微微一笑,“先把基础打好,穴位、经络、五行,这些东西不能含糊。”
“真的?”王涛差点跳起来,“谢谢陈医生!我回去就看书!”
他一溜烟跑了,跑到门口又探回头来:“陈医生,那我不打扰你了,你歇著!”
陈平笑著摇了摇头。
一上午,果然没什么病人。
八点半到十点,一个来的都没有。
十点一刻来了个年轻媳妇,说孩子咳嗽好几天了,李芳给拿了盒小儿止咳糖浆,收了八块钱。
十点四十来了个老头,说血压高了,王建国给量了量,高压一百六,让少吃盐,多走路,没开药。
十一点过后,院子里就安安静静的了。
槐树底下的老母鸡都睡著了,缩在墙根那儿,一动不动。
陈平在诊室里坐不住,出来走了走。
经过王建国的诊室,看见他正戴著老花镜看报纸,报纸是三天前的。
经过药房,李芳趴在桌上打瞌睡。
经过注射室,门关著,里面没人。
会计室的门开著,崔莹坐在电脑前,不知道在算什么帐,眉头皱得紧紧的。
“忙呢?”陈平在门口站住。
崔莹抬起头,把眼镜摘下来,陈平这才发现她戴眼镜,之前没注意。
“忙著算帐呢。”她嘆了口气,“上个月的帐还没平,差了两百多块钱,我怎么都对不上。”
“两百多块钱,差这么多?”
“可不是。”崔莹揉了揉眉心,“卫生院这点收入支出,按理说不难算,可就是差了这两百多。赵院长昨天还问我来著,我都不好意思说。”
陈平不好多问,站了一会就走了。
十一点半的时候,赵国胜从办公室里出来,端著搪瓷缸子,走到陈平诊室门口:“陈医生,走,吃饭去。”
陈平刚站起来,崔莹从对面会计室探出头来:“赵院长,请客啊?”
“请什么客,就是吃个便饭。”赵国胜脸有点红。
“便饭?”崔莹笑了,“赵院长,你可別又请人家吃麵条啊。”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赵国胜瞪了她一眼,“我是那种人吗?”
王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凑过来笑嘻嘻地说:“院长,陈医生这么厉害的医生来咱们卫生院,你怎么也得请顿好的吧?人家在市里什么没吃过,来咱们这穷乡僻壤的,你好意思请人家吃麵条?”
“去去去!”赵国胜挥手赶他,“你个小屁孩懂什么,我请陈医生吃饭,你掺和什么?”
“我也没说让你请我啊。”王涛缩了缩脖子,嘴还不閒著,“我就是觉得,院长你不能太小气了。”
李芳在药房窗口那儿笑得前仰后合:“王涛,你就別挤兑院长了,院长的钱都在嫂子手里攥著呢,他能请陈医生吃碗麵就不错了。”
“李芳!你再说!”赵国胜的脸更红了,端著缸子作势要砸她。
李芳笑著缩回去了。
“別理他们,一个个嘴上没把门的。”赵国胜拉著陈平就往外走,“走,吃饭去,別听他们瞎说。”
两个人出了卫生院大门,往左拐,走了几分钟,到了一家小麵馆。
麵馆没有招牌,就门口掛了块塑料布,上面用红油漆写了“麵馆”两个字。
里头摆著四张桌子,擦得挺乾净,但桌面上的漆都磨没了,露出木头本色。
“老周,来两碗面。”赵国胜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好嘞!”后厨里应了一声。
面端上来,大碗,汤宽,面上飘著几片青菜和一点肉末。
陈平吃了一口,麵条劲道,汤头也鲜,就是肉少了点。
“陈医生,你別嫌简单啊。”
赵国胜吸溜了一口面,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卫生院的情况你也看见了,一直亏著,我工资都欠了三个月了。家里呢,你嫂子管钱管得紧,我兜里就这点……”
他掏了掏裤兜,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搁在桌上。
“今天这顿,两碗面十六块,我还够。要是去饭店点菜,那就真请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