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胜的脸沉了一下,搓了搓手,在花坛边上坐下来。
王涛跑过来问道:“张书记呢,怎么还不来?”
赵国胜皱著眉头道:“再等等看。”
陈平此刻也有些著急了,卫生院其他人,也都时不时的朝著门外张望。
这次剪彩,对於四平乡卫生院来说,那就等於是重生,对他们这些人很重要。
可张建民还没来,每个人心中都害怕出现什么差错。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
太阳从槐树顶上爬到了正中间,人群越聚越多,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
一个老大爷喊了一声“赵院长,几点开始啊”。
赵国胜站起来笑著应了一声“快了快了”,又坐下了。
九点五十。
赵国胜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陈平面前,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淌。
“陈医生,张书记电话还是打不通?”赵国胜问道。
陈平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於是点了点头。
赵国胜搓了搓手,嘴唇动了好几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涛急了,跑过来问道:“要不咱们先开始?不等了?”
刘伟也过来说道:“这么多人看著,不好一直等。”
李芳站在门口,手里攥著红绸子,攥得皱巴巴的。
赵国胜看了陈平一眼,陈平没说话,看著院门口的方向。
九点五十八。
院门口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有人往两边退,让出一条路。
几辆黑色的轿车开进来,车身鋥亮,在阳光下反著光。
最前面是一辆黑色的奥迪,后面跟著两辆黑色的商务车,鱼贯而入,停在了院子中间。
车门开了。
张建民从最后面那辆车上下来,快步走到第一辆车旁边,拉开后座的车门。
昨天那个白髮老者从车里出来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髮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的,精神头比昨天好了不少,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著那个老者,看著他那辆不像是乡里会有的车,看著他身后跟著的那几个穿著西装、表情端正的干部。
人群里有人小声问“这是谁啊”,没人回答。
赵国胜猛地从花坛边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定住了,嘴张著,眼睛直直地盯著那个老者。
他的手在抖,缸子里的茶洒了一手,没感觉,缸子差点掉地上,他攥住了。
陈平看了赵国胜一眼,又看了那个老者一眼,迈步迎了上去。
“张书记,老领导,来了。”陈平的声音不大,面带微笑。
张建民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说。
老者看了陈平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伸出手。
陈平握住了,老者的手还是乾燥温暖有力,握了一下鬆开了。
“赵院长呢?”
老者问道。
张建民转过身,喊了一声“赵院长”,赵国胜这才回过神来。
他缸子都来不及放,端在手里,快步走过来,步子比他平时任何时候都快,走到老者面前,站住了,嘴张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老……老领导,您怎么来了?”
老者的脸上笑意更深了,伸手在赵国胜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跟昨天拍陈平一样,不轻不重,“四平乡卫生院改造完了,我这个四平乡出去的老傢伙,不能回来看一看?”
赵国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端著缸子,手抖得厉害,茶洒了一地,嘴唇哆嗦了好几秒,最后说了一句“欢迎老领导回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张建民在旁边说道:“老领导,时间差不多了,先剪彩吧。”
老者点了点头,赵国胜赶紧转身招呼大家。
王涛跑回去拿剪刀,李芳把手里那团皱巴巴的红绸子抖开,重新叠好。
刘伟搬了一张桌子放在横幅下面,王建国不知道从哪找了一块红布,铺在桌面上。
张建民站在桌子旁边,转身对围观的乡亲们说道:“乡亲们,今天四平乡卫生院改造竣工,正式开业,请老领导给大家讲几句话。”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有人认出老者了,喊了一声“这不是老宋家的人吗”,又有人跟著喊“真是老宋家的,回来了”。
人群中议论声大了起来。
老者抬了抬手,掌声停了。
他没拿话筒,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我在四平乡长大,走的时候十九岁。那时候卫生院还是几间土坯房,我走的时候心里就想,什么时候家乡的卫生院能像城里一样,看病不用愁。”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排刷了新漆的平房,看了一眼新换的铁门,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赵国胜和陈平,“今天我回来了,看见了,比我想的还好。”
掌声又响起来了,这回比刚才整齐多了。
王涛端著一个托盘走过来,里面放著三把繫著红绸的剪刀。
老者拿了一把,赵国胜拿了一把,张建民也拿了一把。
三个人站成一排,红绸子拉直了,剪刀咔嚓一声,绸子断成了几截,王涛在边上点了鞭炮,噼里啪啦炸开了。
人群往后退,孩子们捂著耳朵笑,烟雾升起来,在阳光下白乎乎的,好一会才散。
鞭炮放完了,赵国胜领著老者参观卫生院。
先看诊室,老者在门口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
新桌子、新椅子、新电脑,墙上掛著人体结构图和健康宣传画,地砖擦得能照见人影。
他没进去,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药房里,药品摆得整整齐齐,標籤朝外,李芳站在柜檯后面,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老者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辛苦了”。
李芳赶紧说“不辛苦不辛苦”,声音都在抖。
病房里,那个肝癌病人正靠在床上,看见这么多人进来,愣了一下。
老者走过去,看了他一眼,问他住得怎么样。
病人点头说“好”,指了指在旁边餵他吃饭的女人,说道:“我老婆说这儿比市医院都好。”
老者笑了,拍了拍病人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