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男人蹲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伸出来的那双手,粗糙的,指甲缝里嵌著黑泥,他拿过锄头、拿过杀鸡的刀、拿过瓢子舀药粉,他没想过害人,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用那些东西。
但陈平也知道,如果不是他及时发现,如果孩子们中毒再深一些,如果有一个孩子的肾臟或者肝臟留下了不可逆的损伤,这个男人要面对的就不是调查和罚款了。
可怜不是免责的理由。
张建民站在陈平旁边,跟他看著同一个方向,看了一会,转过身,拍了拍陈平的肩膀,“走吧。”
两个人上了车。
张建民发动了引擎,掉头往四平乡开。
陈平靠在副驾驶上,看著窗外。
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跑,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来晃去。
回到卫生院的时候,院子里还站著七八个人,都是昨晚那些孩子的家长,没带孩子,自己来的。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半圆中间是赵校长,他低著头站著,手里攥著手机,不说话。
人群中,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情绪最激动,嗓门也最大,手指几乎要戳到赵校长的鼻子上。
语气里满是怒火的吼著:“赵校长!你倒是说话啊!我们把孩子送到学校,是信任你!结果呢?孩子集体中毒,差点出大事!你这个校长是怎么当的?”
旁边几个女人也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著,声音不算大,却字字带刺,句句扎心。
“就是啊,赵校长,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跟你没完!”
“平时看著人模狗样的,怎么连孩子的安全都保障不了?”
“我们不管別的,就想知道,这事你到底怎么给我们交代!”
赵国胜站在诊室门口,皱著眉头,想上前劝几句,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在原地侷促地站著。
张建民推开车门下车,快步走到人群中间。
家长们看见他,立刻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著:“张书记,你可来了!孩子中毒的事,你得给我们做主啊!”
“张书记,一定要严惩责任人,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们的孩子不能白受这份罪!”
张建民抬手往下压了压,声音不算洪亮,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家安静一下,我知道你们著急,也理解你们的心情。”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孩子们的医药费,学校已经明確答应全部承担,不会让各位家长花一分钱。至於中毒的原因,派出所已经去现场调查取证,相关责任人该抓的抓、该罚的罚,绝不会姑息。”
“你们现在在卫生院门口闹,影响的是卫生院的正常诊疗,耽误的是四平乡所有老百姓看病。赵校长的问题,还有你们的诉求,都跟我去乡政府,咱们坐下来慢慢说,一一解决,走吧。”
说完,张建民转身就走。
几个家长互相看了看,虽还有些不甘,但也知道在这里闹下去没用,只能悻悻地跟了上去。
赵校长刚要迈步,张建民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严厉。
赵校长身子一缩,低著头,快步跟了上去。
院子里终於恢復了安静。
陈平站在诊室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大门外。
风轻轻吹过,花坛里那几株月季的叶子哗哗作响,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平添了几分寂寥。
王涛从诊室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陈医生,没事了吧?”
陈平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没事了。”
王涛点点头,把脑袋缩了回去。
刘伟从药房端著一摞空药盒走出来,隨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陈医生,查清楚了吗?是怎么回事?不会是有人故意投毒吧?”
刘伟的话,瞬间让已经回去的王涛又探出头来,死死盯著陈平。
王芳也从药房走了出来,凑近了一些,她也想知道,这么多孩子突然中毒,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几个,別什么事情都瞎打听,这种事还是等政府公布吧。”
赵国胜训了刘伟几人两句。
不过谁都没动,赵国胜见状,也没再说什么,不过也是竖起耳朵,站在诊室门口,也想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建国端著水杯,从自己诊室走了出来,像是要打水的样子。
可走到陈平附近,他却放慢脚步,几乎不动了。
看的出来,王建国也好奇,孩子们中毒是怎么回事。
陈平看著几人那样子,直接笑了起来,这国人的好奇心,还真是不分年龄和大小。
“咳咳……嗓子有点干……”
陈平故意咳嗽两声说道。
“我去给你端水。”王涛一听,马上要给陈平去端水。
“我这有……”
崔莹从会计室走过来,手里端著一杯温水,递到陈平面前。
还是那个印著小猫的马克杯,水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
陈平接过来,喝了一口,淡淡的暖意顺著喉咙滑进胃里,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看到陈平喝了水,所有人都静静的等待著陈平说出孩子们中毒的原因。
到底是不是有人故意投毒。
陈平看著他们一个个伸著脖子、竖著耳朵、假装不经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端起马克杯又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慢悠悠地开了口。
“没人投毒。就是一个杀鸡拔毛的,两种脱毛剂混在一起用,化学反应產生了毒气,排风扇又朝著孩子们郊游的方向吹,碰巧昨天天气不好,毒气散得慢,全聚在山沟里了。
孩子们吸进去才中的毒。跟学校、跟老师都没关係,就是个意外。”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涛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失望,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刘伟嘀咕了一句“搞了半天,就这?”
李芳听见这话摇了摇头,转身回药房了。
王建国端著水杯站在诊室门口,听完了,慢悠悠地走回去了,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不少,水都没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