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陈平的脸上,照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崔莹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左半边身子被压得有点发麻,她没动。
毯子盖到陈平的下巴,边角掖在肩膀底下,怕他著凉。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病房里输液瓶嘀嗒嘀嗒的声音,和远处厨房偶尔传来的碗筷碰撞声。
王涛第一个醒来,从诊室走出来,头髮翘著,脸上还带著木头印。
他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经过走廊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看见陈平靠在崔莹肩膀上,闭著眼睛,毯子盖到脖子,呼吸匀匀的。
崔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食指竖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王涛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眼睛瞪得溜圆,嘴角慢慢翘起来,朝崔莹竖了个大拇指,躡手躡脚地走到走廊拐角,一点也没敢出声。
王涛没离开,而是躲在拐角的地方,一脸坏笑的看著陈平和崔莹。
李芳也从药房睡醒出来了,头髮还散著,边走边扎。
她看见王涛那副贼兮兮的样子,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陈平靠在崔莹的肩膀上。
她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刘伟从后面走过来,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被李芳一把拽住,他看过去,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但耳朵红了。
三个人站在走廊拐角,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想走,就在那儿看。
王建国最后一个出来,慢悠悠地走,老花镜掛在胸口,看见那三个人堵在拐角,皱了皱眉,走过去,顺著他们的目光看了一眼,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转身走了,什么都没说。
“我看看陈医生是真的睡著了吗?別再是故意占莹姐的便宜。”
说完,王涛猫著腰,躡手躡脚地凑近陈平,脸都快贴到陈平脸上了。
陈平的眼皮动了一下,没醒。
王涛转过头,朝李芳和刘伟挤了挤眼,嘴型说了两个字“真的”。
崔莹瞪了他一眼,抬手指了指诊室的方向,嘴型说了两个字“干活”。
王涛缩了缩脖子,笑著溜了。
李芳和刘伟也跟著散了,走的时候脚步声比平时轻了不少。
陈平动了一下,醒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崔莹肩膀上,头枕著的地方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从崔莹的肩头一直洇到锁骨,亮晶晶的,在阳光下反著光。
他的嘴角还掛著一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直起身子,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
崔莹偏过头看著他,嘴角翘著,没说话。
陈平的脸有点热,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道:“弄脏你的衣服了,我帮你洗。”
崔莹低头看了一眼肩头那片水渍,伸手摸了摸,还湿著,笑了一下,“你可真行,睡觉还流口水。”
陈平更不好意思了,伸手去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递过去。
崔莹没接,自己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肩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把毯子叠好递给陈平。
“毯子是病房大姐的,你帮还回去吧。”
崔莹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说了一句“衣服我自己洗,不劳你大驾了”。
崔莹马尾辫在肩膀上晃了一下,拐过走廊,进了会计室,门没关。
陈平坐在长椅上,手里攥著叠好的毯子,坐了两秒,站起来,往病房走。
大姐正坐在床边,手里拿著一把毛线,不知道在织什么,毛线团放在床头柜上,滚来滚去。
男人没在床上,陈平愣了一下,大姐朝窗边扬了扬下巴,男人站在窗户前面,扶著窗台,腿在抖,但站住了。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陈平,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有活人气了。
“今天能站了。”男人的声音还有点虚,但比前几天结实了。
陈平走过去,把毯子放在床上,“大姐,毯子给你放这了。”
女人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陈平,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
“陈医生,崔会计可是个好姑娘,她天天来看我们,问我们缺什么,还自己掏钱给我男人买了一箱牛奶。”
大姐把毛线团拉出一截线,缠在织针上,动作不快,但很熟练,“你们俩,真是天生一对,跟牛郎织女似的,般配。”
陈平笑了笑,没接话。
他走到窗边,拉起男人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去。
脉象比昨天又好了,但还是弱,弱得像刚发芽的苗,经不起风雨。
他鬆开手,把男人的手放下来,“大哥,明天开始在院子里走,今天先在这屋里走,走不动就坐,別逞强。”
男人点了点头。
陈平转身出了病房。
下午的病人比上午还多。
王涛在门口喊號子,嗓子已经从嘶哑变成了气声,喊出来的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
李芳在药房里配药,手比上午快了不少,睡了一觉,精神回来了。
王建国坐在诊室里,给一些老头老太太量量血压,测测血糖,基本上没啥病人。
虽然他是老医生了,可来卫生院看病的,几乎都找陈平,没有人找他这个老医生。
王建国也不生气,马上就要退休了,这样还能落个清閒。
陈平坐在诊室里,一个一个地看。
腰疼的、腿疼的、胃疼的、失眠的、咳嗽的,什么病都有。
他能用针的用针,能用方子的开方子,能当场解决的就当场解决,不能的就说清楚,让人家去县医院。
病人走的时候都满意,有的说“陈医生医术好”,有的说“陈医生態度好”,陈平都笑笑,不多说什么。
三点多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妇女拉著一个小女孩走进来,妇女四十出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髮用夹子別著,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了。
小女孩八九岁,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镜,镜片像啤酒瓶底,一圈一圈的,把她的眼睛缩得很小。
她的手被妈妈攥著,跟著走,不跑也不闹,但步子有点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