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吃了两个包子,又喝了几口餛飩汤,浑身舒坦。
山里的夜风凉颼颼的,吹在身上正好。
“陈医生,”崔莹夹了一筷子黄瓜,“你家是哪的?”
“说了你也不知道,一个小地方。”
“那你爸妈呢?也在老家?”
陈平筷子顿了一下:“失踪了,我六岁那年。”
崔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对不起,我不知道……”崔莹有些尷尬。
“没事。”陈平笑了笑,“都过去二十多年了。”
“那你一个人长大的?”
“差不多吧。亲戚家轮流住过几年,后来考上大学,就自己管自己了。”
崔莹看了他一会,低下头搅了搅碗里的餛飩,“你挺不容易的。”
“还行。”陈平笑了笑,“你呢?你家里做什么的?”
崔莹沉默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
“什么都做。”她含糊地说著,低头吃了个餛飩,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陈平没再问。
两个人吃完了,刘叔过来收了碗,算了算帐:“两碗餛飩十块,一笼包子八块,拌黄瓜三块,一共二十一块。给二十得了。”
崔莹掏出一张二十的递过去。
刘叔接过来,冲陈平挤了挤眼:“小伙子,明天早点来,我给你留刚出锅的油条。”
“行,谢谢刘叔。”
天已经完全黑了。
四平乡没有路灯,街道两边的房子都黑著灯,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里透出一点光。
月亮还没上来,头顶的星星倒是亮得很,密密麻麻的,比城里多十倍都不止。
两个人顺著街道往回走。
崔莹走在前面半步,头髮在肩膀上晃来晃去。
“你刚才说的那些,”她忽然开口,“你爸妈失踪的事,你没想过找他们?”
“小时候想过,长大了反而不想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怕想多了,连那点念想都没了。”陈平解释道。
崔莹没接话,脚步慢了一点,跟陈平並排了。
“你呢?你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生,跑到这山沟沟里来当会计,到底为什么?”陈平问道。
崔莹沉默了好一会。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我说了你可別笑。”她终於开口了。
“不笑。”
“我家里给我订了门亲事。”
崔莹的声音低下来,“对方家里也是做生意的,挺有钱的。我爸妈觉得门当户对,就定了。可我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们就替我做主了。”
“你不愿意?”
“当然不愿意。”她语气硬了一下,又软下来,“可你也知道,有些事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我闹过,吵过,绝食过,没用。我妈说,女人嫁谁不是嫁,日子过久了都一样。”
“你信吗?”陈平问。
“不信。”崔莹摇头,“所以我跑了。趁他们不注意,买了张车票,坐到终点站,就是这。”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她苦笑了一下,“我是不是挺怂的?”
“不怂,比我有种,我是被人赶出来的,你是自己走出来的。”陈平也苦笑一声。
崔莹扭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咱俩这是比惨呢?”
陈平也笑了:“算是吧。”
两个人走著走著,离卫生院还有半条街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轰隆隆的,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陈平下意识地往路边靠了靠,拉著崔莹让到一旁。
但那摩托车没走。
几道雪亮的灯光猛地照过来,打在两个人身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平抬手挡了一下光,眯著眼看过去,三辆摩托车,每辆车上两个人,停在路边,车灯直直地照著他们。
“哟……”
最前面那辆摩托车上下来一个染著黄毛的年轻人,嘴里叼著烟,歪著头打量崔莹,“这不是卫生院那个小会计吗?大晚上的,跟谁压马路呢?”
另外两辆车上的人也下来了。
一个光头,脖子上掛著根假金炼子。
一个留著长发,瘦得跟竹竿似的。
还有一个胖子,穿著花衬衫,扣子只系了下面两颗,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肚皮。
最后面那个戴著头盔没摘,靠在车座上没动。
五个人,年龄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
崔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点发紧:“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黄毛笑嘻嘻地往前凑了一步,“不干什么,就是看妹子你大晚上一个人不安全,想送你回家。这破地方连个路灯都没有,多危险啊。”
“不用,我自己回去。”崔莹的声音提高了,带著明显的警惕。
“別客气嘛。”光头也跟著往前凑,眼神在崔莹身上溜来溜去,“咱们四平乡的人最热情了,妹子你从城里来的,不知道这山里头晚上有多乱。”
“我说了不用。”崔莹又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到陈平身上。
陈平伸手扶了她一下,然后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她前面。
“让开。”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黄毛这才正眼看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嗤笑一声:“哟,这谁啊?护花使者?”
“卫生院的医生。”陈平回答道。
“医生?”
黄毛把菸头弹到地上,用脚碾了碾,“医生不好好在卫生院待著,大晚上出来瞎溜达什么?赶紧滚,別碍事。”
“该滚的是你们。”陈平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眼睛已经冷下来了。
“操,给你脸了是吧?”
光头骂了一声,擼了擼袖子,“你知道我是谁吗?这条街上谁不认识我光哥?”
“我不认识。”陈平说道。
“妈的……”光头往前冲了一步,被黄毛拦住了。
黄毛眯著眼睛看了看陈平,又看了看崔莹,忽然笑了:“行,医生是吧?我告诉你,这妹子我们看上了,你要是识相,现在就滚,別找不自在。”
“我要是不识相呢?”陈平反问道。
黄毛脸上的笑收住了,眼神变得阴狠起来。
“那就別怪我们不客气了。”
黄毛说完,往后退了一步,冲身后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光头第一个衝上来,拳头朝著陈平的脸就砸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