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进了诊室。
姑娘在椅子上坐下来,小伙子站在她身后,两个老人站在旁边,老太太的手一直攥著姑娘的手,攥得紧紧的。
陈平在诊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病历本。
上次的检查结果已经记在上面了,脉沉而涩,尺脉沉细无力,触诊发现子宫颈上方偏右位置有一肿物,形状不规则,边缘不清晰,质地偏硬,推不动,周围血供异常丰富。
陈平看著自己写的这几行字,心里的判断跟上次一样,这个东西,大概率是恶性的。
老太太先开口了,声音沙哑,说话的时候嘴唇在抖,“陈医生,上次你跟我闺女说,她肚子里长了东西。后来我们去了市里的大医院,做了b超,又做了那个叫什么……磁共振,人家医生说的话跟你一模一样,说子宫里头有个瘤子,要马上开刀。”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是一张市医院出具的影像诊断报告单。
上面密密麻麻地印著专业术语,在诊断意见那一栏,白纸黑字写著一行字“子宫颈右后方占位性病变,大小约三点二乘二点八厘米,边界模糊,血流信號丰富,考虑恶性可能,建议手术切除並病理活检”。
陈平接过报告单看了一遍,跟自己的触诊结果完全吻合。
他把报告单还给老太太。
“市医院的医生说了,这个手术要多少钱?”陈平问道。
老太太把报告单重新叠好,塞回口袋里,低著头,声音越来越小,“人家说,住院要先交三万押金,全部下来最少要五六万。就算有新农合报销,自己也要掏三四万,我们家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呀。陈医生,我求求你……”
她说著就要往下跪,被陈平一把托住了胳膊,没让她跪下去。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汉这时候也开口了,“我们家就几亩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她弟弟还在念高中,学费都是借的,陈医生,你行行好。”
陈平看著眼前这老两口,脸上沟壑纵横,手上全是乾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
他在四平乡待了这些日子,见过太多这样的老人了,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攒下的钱不够大医院几天的住院费。
但他也有顾虑。
上次好心好意给姑娘做触诊,结果被追著满院子打,要不是王涛和刘伟拦著,那把椅子就砸在自己身上了。
这次要是再出点什么岔子,他可真是说不清了。
“大叔,大娘,”陈平开口,语气很平,“上次我给姑娘检查,该查的我都查了,诊断意见跟市医院一样。这个东西必须得儘快处理,晚了扩散了对姑娘不好。”
“但是,这话我得先说清楚,我是个男医生,如果要做进一步治疗,免不了还要做触诊,到时候你们心里再有疙瘩,再闹一次,我受不了,你们也耽误姑娘的病。”
这话说完,诊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那个小伙子绕过椅子,走到陈平面前,抬手就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啪啪两声,又脆又响,把在场的人都嚇了一跳。
“陈医生!上次是我浑蛋,我不是人!”
小伙子脸上浮起两个红印子,嘴唇哆嗦著,“你该怎么治就怎么治,该怎么检查就怎么检查,我绝不再犯浑了。该扣就扣,该摸就摸,我要是再放一句屁,你报警抓我!”
陈平听著这话,皱著眉瞥了他一眼,“什么抠摸,那叫触诊,说多少遍了。”
“是是是,触诊触诊,触诊!”小伙子连连点头,脸上红得发烫,这次倒真像是臊出来的。
陈平见那小伙子的態度,这才点了点头:“好吧,不过我还需要进行一次触诊,毕竟上一次触诊已经过了几天。”
“好好好,陈医生隨便扣……隨便触诊。”小伙子连连点头。
小姑娘也红著脸点了点头。
“周洁,来一下。”陈平朝著诊室外喊了一声。
周洁听到陈平喊她,走进了诊室。
陈平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女孩子宫里长了个东西,需要再做一次触诊核实情况,这回家属虽然打了包票不会再闹,但该防的还是要防。
周洁听完了,眼睛瞪得溜圆,“陈医生,你要我做证人?”
陈平摇了摇头,“证人不证人的先不说,上次就是屋子里只有我跟病人,闹出事来没人证,说不清楚。这回你全程站在旁边,做护理记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是女护士,你进去,家属心里也踏实些。”
周洁使劲点了一下头,抬手把白大褂的领口整了整。
“家属先出去等吧……”陈平说道。
小伙子和小姑娘父母走出诊室。
这一次,陈平没有再把门关上,而是虚掩著,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
帘子倒是拉严实了,把诊床隔成了一个小间。
小姑娘开始在里面脱衣服,这一次显得有些轻车熟路很多。
毕竟检查过一次了,而且去市里的大医院检查,也是这个流程。
周洁站在一旁,手里端著护理记录夹,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像在执行一项重要任务。
诊室外面,走廊里的长椅上坐著那小伙子和姑娘的父母,三个人都坐著,但谁也没真坐安稳。
老太太两只手攥著衣角,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老汉低头看著自己的布鞋面,一动不动。
小伙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
帘子里传出来几句低低的对话声,然后是器械盘被拉动时金属碰撞的轻响,然后安静了。
大概十五分钟后,帘子拉开了。
陈平走到洗手池前,摘下手套,挤了洗手液,慢慢地搓著手。
周洁从帘子里跟出来,脸上有一层很浅的红晕,但神情很稳,翻开护理记录夹,把刚才记录的內容递给陈平过目。
陈平擦乾手,接过记录夹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把记录夹还给她,然后走到诊室门口,朝走廊里那一家子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