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生,忙完了吗?”
老孙把门推开,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大概是怕自己身上的土弄脏了诊室。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习惯性地想抽一根,手都伸进去了又拿了出来,“地基开槽挖完了,灰土也铺上去了,明天开始砸夯。”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是一张用铅笔画的施工进度表,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几排字,每一道工序后面都標了预算金额。
“陈医生,我跟你说个事,你看我这进度表,地基砸夯、砌大放脚、浇筑地梁、回填土方、起一层框架、封顶、砌墙、抹灰、贴砖——每一步都得买材料、开人工。”
“我的意思是,咱按节点来,干完一步结一步的款,这样你不用一下子拿一大笔钱出来,我也不用垫太多工钱材料钱,大家都轻鬆。”
老孙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断地看向陈平,或许是害怕陈平会生气。
毕竟刚动工就要钱,还是这么大工程,人家肯定会有些不高兴。
可是不要钱,老孙心里又不踏实,连工带料都要自己垫付。
如果到时候陈平真不给了,那不是麻烦了。
陈平接过那张进度表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先给你预支一笔钱,需要多少?”
老孙一听陈平如此痛快,心里顿时美了。
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要多少钱合適,过了好一会才说道:“砸夯之前先预支……五万吧。”
老孙自己说的也没啥底气,声音並不大,说完就静静等著陈平的反应。
如果陈平討价还价,少预支两万,老孙也认了。
可陈平並没有討价还价,把进度表还给老孙说道:“行,你跟我去趟会计室。”
“好!”老孙咧嘴乐了,赶忙跟在陈平屁股后头,那叫一个美。
会计室的门虚掩著,陈平敲了两下,里面传来崔莹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崔莹正坐在电脑前,面前摊著几本帐本,手里握著笔正在核算支出明细。
后背的伤口还没好利索,她坐著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不敢靠椅背。
看见陈平和老孙一前一后进来,她放下笔,把椅子转过来。
陈平把老孙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说到按节点付款的时候,崔莹点了点头。
从抽屉里拿出了手机,崔莹当著老孙的面,她把手机银行打开,对陈平说道:“我现在把两百万转给你,以后工程款的事你直接跟孙师傅对接,不用再经过我了。”
说完,崔莹开始给陈平转钱,她低头输了一串字符,又输了一个数字,最后一按屏幕。
几秒钟之后,陈平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银行到帐的简讯通知跳了出来。
老孙在旁边看著,眼睛都直了。
他在四平乡干了大半辈子工程,给农户盖个平房也就几万块钱的事,给村委盖个二层办公楼也才二三十万,哪见过这种阵仗。
他扭过头看了陈平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到底没忍住,“陈医生,这钱……都是你的?”
陈平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手机打开,找到了微信问道:“孙师傅,你微信能收款不?”
老孙回过神来,赶紧掏出手机。
他的手机屏幕是裂的,用透明胶带粘著一角,打开微信的时候卡了好一会。
陈平用微信给老孙转了五万块,老孙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到帐金额,咧嘴笑了,脸上的泥土沟壑更深了。
“陈医生你办事敞亮,我老孙绝不偷工减料,明天一早就来砸夯。”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进度表又掏出来,在第一行“地基开槽”后面用铅笔打了个勾,又在“砸夯”旁边画了个圈,然后把纸重新折好塞进口袋。
“孙师傅,工程质量要保证,但是工期我也希望越快越好,在上冻之前,我希望能够把楼盖好,正式启用。”
陈平跟著老孙叮嘱道。
老孙掐著手指算计了一下日期,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头:“陈医生放心吧,就算是黑白班干,我也把工期赶出来。”
“那就有劳了……”陈平说完,掏出烟给老孙递了一根。
老孙接过烟,陈平给他点燃,老孙则是习惯的碰了碰陈平的手背,表示客气。
陈平自己也点燃了一根,跟老孙又聊了几句,老孙就走了。
老孙走了之后,会计室里安静下来。
崔莹把手机放回抽屉里,重新拿起笔,翻开帐本。
她的侧脸被电脑屏幕的光照著,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別在会计室抽菸。”崔莹转头看了陈平一眼。
“哦……”陈平赶忙退到走廊里,“晚上换药別太晚,伤口不能捂著。”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听著陈平这句话,崔莹的脸微微红了起来。
如果在换药的时候,陈平真对自己动手动脚,甚至做出格的事情,自己会怎么样呢?
崔莹胡思乱想著,但是有一点她是確信的,不管陈平对自己做了什么,最后她都会原谅,更加不会报警的。
“吃饭了……”
李姨的大嗓门从后院传来。
眾人从诊室走出来,朝著食堂走去。
食堂里今天换了花样,李姨大概是觉得最近老是红烧肉炒青菜,大家吃得有些腻了,特意从镇上买了一兜子小银鱼,裹了鸡蛋糊,炸得金灿灿的,一咬一包鲜汁。
旁边配了一大碗自家醃的酸豆角炒肉末,酸咸微辣,拌在饭里能吃两大碗。
再有一盆丝瓜蛋花汤,丝瓜是清晨从后院藤架上现摘的,嫩得一掐就出水。
王涛吃得最快,银鱼嚼得咯吱响,嘴里还没咽下去就去夹第二筷子,被李芳一筷子敲在手背上,“你慢点,跟饿死鬼似的,人家周洁还没吃呢。”
王涛缩回手,偷偷看了周洁一眼,周洁抿著嘴笑,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赵国胜端著缸子喝汤,喝了两口就放下,看了眼崔莹,问她伤口怎么样,崔莹说好多了,昨晚换药的时候陈平已经换了一次药,不怎么疼了。
赵国胜点了点头,又看了眼陈平,说下午县医院马院长打电话来,问那个羊水栓塞的產妇后续情况,他已经把病歷整理,让陈平一会看看。
陈平点了点头。
羊水栓塞抢救过来,无论在哪个医院,都是可以当做教材用的。
如今四平乡一个卫生院,抢救一名羊水栓塞的孕妇,县医院当然是要重视的,而且也会上报,毕竟这也算是他们苍阳县的功劳。
“马院长说了,搞不好需要你亲自去作报告,让你做好心理准备。”
赵国胜又说了一句。
陈平还是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抢救过来羊水栓塞的孕妇,对於每一名医护人员来说,都是最大的资歷和资本。
这东西甚至可以拿出来显摆几十年,所以作报告也是正常的。
各大医院,卫校,医学院作报告,这流程陈平也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