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燕没说话,但她的视线始终没有从苏梦身上移开。
王涛在旁边看著她俩的反应,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看了看孙小燕的表情,破天荒地闭上了嘴。
午饭时间到了。
赵国胜端著缸子走过来,压低声音跟陈平商量,“陈医生,苏局长大老远来的,你带苏局长去老周饭店,按接待標准来,走卫生院的帐。”
陈平正要点头,苏梦听见了,转过头来摆了摆手,“赵院长,不用麻烦,就在食堂吃吧。我想尝尝你们卫生院的食堂。”
她停了一下,笑了笑,“我也正想尝尝基层卫生院食堂饭菜的味道呢。”
赵国胜愣了一下,看看陈平,陈平点了点头。
赵国胜赶紧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喊,“李大姐!在炒两个菜!把昨天买的那只鸡燉上,再炒个蒜薹肉丝!”
苏梦想阻拦,可赵国胜已经去了后院食堂,也就作罢了。
食堂里,大圆桌摆满了菜。
李姨手快,除了日常的几个菜之外,又端上来一大盆红烧鸡块和一大盘蒜薹炒肉丝。
眾人陆续到齐了,崔莹没有来。
周小禾端著一个托盘从食堂往外走,托盘上放著两碗米饭和几碟菜。
“小禾,你这是干什么去?”陈平问道。
“崔莹姐说想在宿舍吃,让我给端过去。”说完,周小禾就走了。
陈平的目光在崔莹那个空位置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周洁和孙小燕从一开始就坐立不安,两个人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
最后周洁站起来,端著水杯走到苏梦旁边,声音里带著一丝紧张,“苏局长,您好。我叫周洁,是刚到卫生院的护士。去年您在卫校开讲座的时候,我在台下听过您讲话。”
孙小燕也罕见地主动开口了,站起来走到苏梦面前,语气还是她惯常的那种冷静利落,“苏局长,我叫孙小燕。您说的那句基层医生是毛细血管,还有白衣天使不分贵贱,讲的实在是太好了。”
苏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先前自然多了,眼角的细纹都笑出来了。
她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招呼她们俩坐到自己身边来,“不用叫苏局长,今天就是来串门的,不是来视察,更不是来讲座的,叫我苏梦姐就行。”
周洁和孙小燕一左一右坐到了苏梦旁边。
吃饭的时候,周洁问了好几个问题,都是关於毕业后考职称和职业发展的,苏梦一一回答了,说得仔细。
孙小燕话不多,但偶尔插一句,问的都是政策方面的问题,苏梦的回答她听完之后会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微微点头。
吃到一半,周洁终於憋不住了,掏出手机小心翼翼地请求合影,苏梦笑著答应了。
周洁把手机塞给王涛让他帮忙拍,王涛接过手机,把镜头对准三个人。
孙小燕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虽然很浅,但確实是在笑。
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间,她站在苏梦的左手边,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的冷意第一次没有盖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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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看著这一幕,也微微的笑了笑,其实卫生局局长的位置,更適合苏梦去做。
只可惜,官场讲究的不是適不適合,更加不是能力,而是人脉。
吃过午饭,苏梦放下筷子,偏过头看著陈平,“你宿舍在哪?带我去看看,顺便歇一会,下午还要开山路回去,不歇会怕犯困。”
陈平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著苏梦。
苏梦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她的眼睛没眨,就那么直直地看著他,带著一点不容他拒绝的坚持。
“宿舍有什么好看的,就一间屋子。”陈平把筷子放下。
苏梦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试探,“怎么,屋里藏了什么怕我看见的东西?还是怕我进去把你给吃了?”
这话一出来,桌上几个人表情各异。
王涛把头埋进碗里假装扒饭,耳朵却竖得老高。
李芳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陈平和苏梦之间转了两圈,嘴角压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周洁和孙小燕对视了一眼,赶紧低头收拾碗筷,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陈平没接这个话茬,站起来往食堂外面走,苏梦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穿过院子,老孙的砸夯机还在后院工地上一下一下地震著,整条走廊都跟著微微发颤。
陈平推开自己宿舍的门,侧身让苏梦先进去。
苏梦站在门口往里面扫了一眼,走进去转了个小圈。
宿舍不大,十来平方,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台上放著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藤蔓从窗台垂下来,拖得老长。
床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书桌上的病历本和针灸书码得整整齐齐,就连充电器的线都用小夹子固定在桌腿边上,不拖不绊。
空气里没有烟味,没有臭袜子味,反而有一股很淡的皂香,混著绿萝叶子特有的青涩气。
“你这屋子收拾得比我想的乾净多了。”
苏梦在床边坐下来,手按在床单上,床单是浅灰色的,棉布的,洗得有些发白了,但乾乾净净的,没有褶皱。
她扭头看了一眼枕头边上叠好的一件深蓝色t恤,那是崔莹给他买的那件,领口已经磨得有些起毛了,但叠得稜角分明。
“你以前在家的时候,好像没有这么能收拾。”
苏梦说著,语气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试探。
陈平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透了透气,靠著窗台站著,两手插在口袋里,“在家的时候,家务不也都是我干吗?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你那时候工作忙,天天加班,回到家就往沙发上一倒,连鞋都是我帮你脱的。”
苏梦的手从床单上移开,放在膝盖上,低著头沉默了一小会。
窗外杨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砸夯机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