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还要上班,病人都排好了。”
“我跟赵院长说一声,让你陪我半天,他不至於不答应吧?”
苏梦的语气恢復了几分她惯有的从容,但跟以前在局里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不一样,这次更像是放低了姿態之后的一种试探。
陈平没说什么,跟苏梦一起去了赵国胜办公室。
赵国胜一听苏梦说想让陈平陪她去山上转转,缸子往桌上一搁,两只手同时往外摆,那架势像是生怕苏梦误会他不放人,“去去去,儘管去!陪苏局长转转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不算请假!”
出了办公室,苏梦侧头看了陈平一眼,嘴角微微扬了扬,那表情像是在说“你看吧”。
陈平领著苏梦出了卫生院大门,没往主街走,拐进了旁边一条上山的小路。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了,上次找崔莹和小禾的时候就是从这里上去的。
山路不宽,刚好够两个人並排走,两边是落了大半叶子的栗子树和野山楂,地上铺了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有一股乾燥的草木味,混著远处谁家烧炕飘过来的柴烟。
苏梦走得很慢,一路上时不时停下来,弯腰捡一片形状奇怪的叶子,或者仰头看树枝上掛著的一串野柿子。
她说了很多话,比刚才在宿舍里说的还多,说起他们刚结婚那年去泰山,陈平背著她爬了十八盘,她趴在他背上笑了一路。
说起他过生日那年她做了条鱼,结果把锅烧糊了,整个厨房都是黑烟,他回来以后什么都没说,把窗户全打开,然后拉著她去楼下吃了碗面。
说起以前觉得这些都是小事,现在想想,反而是这些小事最捨不得。
陈平听著,偶尔应一句,偶尔点点头,但一直没有主动挑起任何话题。
他知道苏梦在试著往回走,但他不知道该不该陪她走这一段路。
两个人走到半山腰,前面有一块突出的平地,长著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底下有几块大石头,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松树旁边有一小片野菊花,黄的白的挤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里明晃晃的。
苏梦在松树底下的石头上坐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仰头感受山风。
陈平和苏梦在半山腰的松树下坐了没多久,山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气声。
陈平转过头,就看见王涛从山道拐角处连跑带爬地衝上来,脸涨得通红,弯著腰两手撑著膝盖,上气不接下气。
“陈医生……快……快回去……”
王涛喘得像拉风箱,一只手指著山下的方向,“县医院……马院长来了,还带了好几个妇產科的专家,赵院长让你赶紧回去!”
陈平心里一紧,第一反应是那个羊水栓塞的產妇出了什么反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松针,“病人出问题了?”
王涛拼命摇头,又喘了好几口才把气顺过来,“不是不是,马院长是带人来参观学习的,说咱们卫生院救了羊水栓塞的產妇,这在全县都是头一回,要来看看。赵院长让你赶紧回去,说人家都在办公室等著呢。”
陈平鬆了口气,看了苏梦一眼。
苏梦已经从石头上站起来了,满脸的疑惑:“羊水栓塞?怎么回事?”
“回头跟你解释吧。”陈平直接上前拉起了苏梦的胳膊。
两个人跟著王涛往山下走,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得多,不到半小时就回到了卫生院。
院子里停了两辆县医院的车,一辆黑色帕萨特,一辆白色麵包车。
赵国胜正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的笑堆得跟过年似的,看见陈平回来,赶紧招手让他过去。
办公室里,马院长坐在沙发上,身后站著三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两男一女,个个戴著眼镜,胸前別著县医院的工牌。
陈平一进门,马院长就站起来,刚要伸出手跟他打招呼,目光却越过陈平的肩膀落在了后面的苏梦身上。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惊讶,又很快变成了恭敬,快步迎上去,微微弯了弯腰。
“苏局长?您怎么也在四平乡?”
马院长的语气带著几分谨慎,毕竟苏梦是他顶头上司,在这种偏远的乡镇卫生院撞见市局副局长,他大概脑子里已经在快速盘算是怎么回事了。
苏梦很隨意地摆了摆手,淡淡一笑,“马院长別客气,我今天不是来公干的,就是过来看看。”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陈平,“我找陈平聊聊天的。”
赵国胜在旁边赶紧补充了一句,“苏局长是陈医生的前妻,今天顺路过来看看。”
马院长的眉毛挑了一下,目光在陈平和苏梦之间转了两个来回,然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伸出手跟陈平握了握。
“陈医生,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上次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们县医院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主任医师的待遇我说到做到。”
陈平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把人往病房的方向领,“马院长,先去看看病人吧。”
一行人去了病房。
產妇正靠在床上给孩子餵奶,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嘴唇也不发紺了。
男人蹲在床边,用一块乾净的毛巾给媳妇擦手,看见这么多人进来,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往墙角退了退。
马院长带来的三个妇產科专家轮番上去问了病史,看了陈平写的病歷和抢救记录,又凑在一起小声討论了几句。
那个女医生,是县医院妇產科的主任,摘下眼镜,转过身看著陈平,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审视了,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佩服。
“陈医生,你当时是在手术室里给病人行的针灸?没用开腹,没用介入,就靠针和药把羊水栓塞稳住了?”
“是。十二针,加上地塞米鬆快速推注抗过敏,肝素抗凝,氨茶碱扩张支气管,晶体液扩容。”
陈平把当时的步骤简单说了一遍。
女主任摇了摇头,把眼镜重新戴上,扭头对马院长说了一句,“马院长,这个案例,別说放在咱们市,放在省里也是顶尖的。”
马院长点了点头,转过身刚要跟陈平说什么,忽然意识到苏梦还站在旁边,赶紧侧身让了让,把话题拋过去,“苏局长,您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