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冷冷清清的,大圆桌空了大半。
李姨端著最后一盆紫菜蛋花汤从厨房里出来,往桌上一放,叉著腰扫了一圈空著的凳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人都哪去了?我做了这么多菜,就你们几个吃?”李姨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子白忙活了的委屈。
陈平把赵国胜他们提前下班回家收拾的事简单说了。
李姨听完,嘴撅得能掛油瓶,一边解围裙一边嘟囔:“不早说,早知道就少炒两个菜了。这剩下可怎么办,明天热热再吃都不新鲜了。”
“李姨,没事,明天早上热热一样吃,浪费不了。”
陈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鸡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朝李姨竖了个大拇指,“比昨天的还入味,明天回锅更香。”
李姨被他逗得没绷住,笑了出来,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饭。
周洁和孙小燕坐在陈平对面,两个人碗里的饭都没怎么动,倒是不停地拿眼睛往陈平那边瞟。
周洁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了,放下筷子,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偷听了去,“陈医生,明天真有电视台的记者来採访吗?”
陈平夹了一筷子蒜薹炒肉丝,点了点头,“马院长下午过来说的,县电视台的,应该是明天过来。”
周洁一听,两只手捧著脸,眼睛都快冒出星星来了,“天哪,我们才来几天就能上电视了?我妈要是看见我上新闻,不得高兴死!”
她说完拽著旁边孙小燕的袖子使劲摇,“小燕你听见没有?电视台!咱们要上电视了!”
孙小燕被她摇得筷子上的菜都掉了,看了一眼周洁,语气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採访的是陈医生,又不是你,镜头扫不扫得到你还不一定呢。”
“那也得打扮打扮,万一扫到了呢?万一记者让我说两句呢?我得想想到时候说点什么……”
周洁已经顾不上吃饭了,把碗一推站起来,拉著孙小燕就要往宿舍跑,“走走走,帮我挑挑明天穿什么,卫校毕业照都没上过电视,我可得好好弄弄头髮。”
两个人很快消失在食堂门口,走廊里传来周洁嘰嘰喳喳的声音,孙小燕偶尔应一句,声音太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食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陈平、崔莹和周小禾三个人。
周小禾埋头扒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睛在陈平和崔莹之间转了转,很识趣地把碗端起来,说了句“我去院子里看转转”就端著碗跑了。
崔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前妻来找你,是有什么事情吗?”崔莹淡淡的开口问道。
陈平把筷子放在碗上,沉默了两秒,然后如实说了,“她主动提出要復婚。”
崔莹的手停在杯沿上,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很快就恢復了常態。
“你答应了?”崔莹的声音很平。
“没有。”陈平摇了摇头。
崔莹低下头,继续吃饭,夹了几粒米放进嘴里,嚼得很慢,不像是夹了什么东西,倒像是在藏一个什么表情。
她把筷子放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抬起头看著陈平,语气没变但语速快了半拍,“吃完饭给我换药,我今天还没换。”
陈平应了一声,低头扒饭。
换药的时候,陈平手法已经轻车熟路了。
崔莹趴在床上,把家居服褪到腰际,后背那几道伤口癒合得比前两天又好了不少,缝线周围的红肿基本消了,新生的粉色皮肤从伤口边缘往里长,整整齐齐的。
陈平给她消毒、换敷料、贴胶布,动作又快又稳,跟平时在诊室里处理病人没什么两样。
崔莹趴在枕头上,侧著脸,看不见表情。
只在陈平把最后一块胶布贴好的时候,她轻轻问了一句“还红不红了”,陈平说不红了,再换两三次就不用敷料了。
崔莹嗯了一声,坐起来把衣服穿好,低著头系扣子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有话想说,却没说出口。
“你早点休息吧!”陈平说完,回了自己的宿舍!
崔莹看著陈平离开的背影,眼神中有了一丝失落。
她其实很希望陈平能像昨天一样,把她抱住,压在身下,双手游走。
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如果陈平在那样,自己绝不会在挣扎,反而会主动的迎合。
可惜,今晚陈平没有失去理智。
半夜里,陈平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了。
他睁开眼,盯著天花板,竖起耳朵。
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刻意踮著脚尖走路,踩在碎石子地上,沙沙的。
脚步声停了几秒,然后是低低的说话声,一男一女,压著嗓子。
陈平翻身下床,套上外套和鞋,顺手从门后抄起一根拖把杆,轻手轻脚地拉开门。
前院月光很亮,花坛边上站著两个人影,贴得很近,像是在低声说话。
他握紧拖把杆,贴著走廊的墙根摸过去,等看清那两个人影的时候,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把拖把杆往地上一顿。
“谁!干什么的!”
那两个人影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弹开了。
陈平定睛一看,高的那个是孙小燕,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头髮披散著,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看得不太清楚,但整个人明显僵住了。
矮的那个陈平不认识,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脸晒得黑黑的,个子不算高,瘦瘦的,站在孙小燕旁边,脸上白一阵红一阵。
孙小燕先反应过来,往前迈了一步,把那个男孩挡在自己身后,像是怕陈平动手。
她的声音还是平时那么冷淡,但带著难得一见的紧张,“陈医生,对不起,这是我男朋友,他骑车过来找我的,路上走岔了道,绕了好几个小时,半夜才到。”
男孩从孙小燕身后探出头来,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啊,我……我不知道你们这的位置,找了好久。”
陈平把拖把杆放下来,靠在墙上,路灯刚好打在他脸上,他皱著眉头上下打量了那个男孩一眼,又看了看孙小燕。
孙小燕平时跟谁说话都爱搭不理的,现在却把那个男孩挡在身后,肩膀绷得很紧,显然是在紧张,冷美人也会有紧张的时候。
“你怎么进来的?大门不是上锁了吗?”陈平看著那男孩问道。
男孩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院墙,“翻进来的,大门锁了,我又不好意思半夜敲门,怕吵著人。”
陈平把拖把杆放在墙根,双手叉著腰沉默了几秒。
月光照在院子里,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他看了看时间,快凌晨一点了。
男孩那身工装外套上全是土,裤腿上也蹭了好几道泥印子,那双运动鞋的鞋底磨得快见了底,一看就是干了体力活的。
从別处骑自行车骑了好几个小时到这山沟里来,就为了看一眼孙小燕,这份心倒不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