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洁正把用过的血压计袖带往柜子里收,听见这话转过身来,看了眾人一眼,表情有些复杂。
她缓缓走了过来,低声说道:“你们不知道。小燕家里条件不好,前两年她爸得了重病,差点人就没了。”
“小燕那时候本不想上学了,要回家照顾她爸。是他这个男朋友,把自己攒的学费拿了出来,给小燕父亲看病。”
“然后他自己輟了学,去工地上干活,供小燕把卫校念完了。”
周洁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了周洁的话,所有人都沉默了,眉头微微皱起。
李芳更是脸色难看,可能在责怪自己刚刚对男孩的嘲讽。
“在学校那会有个富二代追小燕追了两年,天天送花送吃的,小燕连正眼都没给过人家。她说她这辈子就认准这一个人了。”
“他俩打算等手里攒够了钱就结婚,房子可以先租著,日子慢慢过。”
周洁说完,静静的看著眾人。
院子里安静了好几秒。
赵国胜舔了舔嘴唇,声音有些发沉,“这孩子,平时看她冷著个脸不爱说话,心里有数得很。”
“这丫头,平时看她冷冰冰的,心里头比谁都热。”李芳眼眶有些红了,“王涛,把那水果放好了,別吃人家的,等小燕回来,给小燕吃,两个人不容易。”
说完,李芳把头扭向一旁,可能是忍不住落泪了。
“不吃,不吃……”王涛赶忙把那一袋水果放到了走廊的长椅上,脸上的表情满是懊悔和尷尬。
此刻的他,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怎么能说出人家抠门的这种话呢?
“现在这个社会,小燕能守住初心,真是不容易,这孩子三观正。”王建国扶了扶眼镜,也是佩服的说了一句。
陈平看著院门口的方向没有说话。
他想起刚才那徐峰把水果往王涛怀里塞的时候露出的小臂,上面有两条很深的白印子,是干体力活留下的,不是旧伤,是最近几个月的新痕。
他又想起自己在市人民医院当採购主任的那些年,见过太多年轻漂亮的护士分到科室没几天就开始打听哪个主治医生还没结婚,哪个科室主任有房有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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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脚还在跟男朋友打电话说“等我站稳了脚跟我们就结婚”,后脚分手简讯就发出去了,理由是“我们不合適”。
那些被分手的男朋友,有些跟孙小燕的男朋友一样,也是打工供她们念书的,也是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们,最后换来一句“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现在这个社会,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可孙小燕一个小姑娘,却守住了爱情,守住了初心。
此刻,在眾人的心中,孙小燕的形象提高了不止一个台阶。
“好了,都去吃饭了。”赵国胜摆了摆手。
食堂里,李姨把羊腿骨头剔下来熬了汤,肉切成大块和土豆胡萝卜一起红烧,最后端出来的时候满满一大盆,油亮亮的酱汁裹著羊肉,筷子一夹就能脱骨。
羊汤用小火煨了一上午,汤色奶白,上面浮著一层薄薄的油花,撒了香菜和葱花,一人一碗。
除了羊腿,李姨还炒了个尖椒炒蛋、凉拌黄瓜,又把早上剩的蒜薹肉丝回锅热了一遍,大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眾人围著桌子坐下来,王涛先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咧嘴但捨不得吐,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好吃”。
刘伟端著羊汤喝了一口,眼镜片被热气蒙了一层白雾,摘下眼镜一边擦一边点头。
赵国胜清了清嗓子,看著陈平,“陈医生,我陪卫生院熬了这么多年,从泥地熬到水泥地,从土坯房熬到新砖房,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高兴过。”
“咱们卫生院能上省电视台的新闻,我到现在还觉得跟做梦似的,下午上班不能喝酒,我以茶代酒敬你。”
陈平端著水杯站起来,跟赵国胜碰了一下。
其让人也有样学样,端著水杯敬陈平,陈平则是一一碰杯。
崔莹也端起水杯,看了陈平一眼道:“我也敬咱们陈大医生一杯,有机会让咱们上电视。”
“崔莹,你还敬呀,你们马上都一家人了,到时候喝交杯酒。”李芳打趣的说道。
“芳姐……”崔莹脸一下子就红了。
其他人也跟著起鬨,哈哈大笑。
陈平则是大大方方端起水杯,跟崔莹碰了一下,把水杯里面的水一口喝了。
眾人在热闹的气氛中吃完饭,打算去休息一下的时候,院门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叫骂声。
那声音又尖又狠,像刀子划玻璃,隔著半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平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
其他人也都跟著起身,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发出一片杂乱的声响。
院门口,孙小燕正架著她男朋友徐峰的胳膊踉踉蹌蹌地往院子里跑。
徐峰脸上全是血,一道血口子从额角斜著划到眉骨,血顺著脸颊往下淌,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领口染了一大片暗红色。
他一只脚跛著,半边身子靠在孙小燕肩上,每走一步都齜一下牙。
孙小燕的头髮散了,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看见陈平他们从后院衝出来,嘴唇哆嗦著喊了一声“救命”。
她身后不远,一个穿著黑色夹克的小年轻正挥舞著一根半米来长的钢管追上来,嘴里骂骂咧咧的,唾沫星子乱飞,“老子追你那么久你看都不看老子一眼,扭头跟一个穷逼好上了,还特么搂著逛街?老子今天不弄死他就不姓郑!”
陈平见状,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去,一把將孙小燕和徐峰拉到身后。
王涛和刘伟紧跟著赶过来,一左一右护在两边。
周洁从后面挤上来接过孙小燕的胳膊,帮她扶著徐峰往后退到走廊里。
徐峰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滴,滴在走廊的地砖上,一滴一滴的,红得扎眼。
那小年轻衝到院门口,看见一下子冒出好几个人挡在前面,脚底下本能地顿了一下,钢管举在半空中,脸上的横肉抽了抽,但嘴里还在叫囂,“你们谁啊?少他妈多管閒事!这穷逼勾引我马子,我打他关你们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