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面了。”
郑成功弹了弹菸灰,也不站起来,下巴往对面的椅子一扬,那姿態像是在自己公司里召见下属,语气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施捨,“考虑清楚了?五千块,签个字,这事就算了了。”
“我跟你们说实话,拖下去对谁都不好,我的时间你们耽误不起。五千块已经算仁至义尽了,再拖下去,连五千都没有。”
郑凯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翘著的腿晃了两下,嘴里嚼著口香糖,声音含混不清但囂张不减,“爸,你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打个电话把他们抓了得了。一帮土鱉,还敢跟我斗?”
说完,郑凯朝著陈平把嘴里的口香糖吐了出去,“知不知道我爸在县里认识多少人?市里都有人!就你们这样的,我见一个灭一个!”
孙小燕的脸白了又红,徐峰的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咯吱响,嘴唇都咬出了印子。
但他们谁都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方把县局的关係都搬到檯面上来了,派出所所长都在劝他们和解,他们一没钱二没势,拿什么跟人家拼?
陈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没有走开,就站在办公室中间,在郑成功、郑凯和那个还在补口红的女人面前,翻通讯录,找到了方建国的號码,拨了出去。
郑成功看著他拨电话,嗤笑了一声,把菸灰往茶几上的纸杯里弹了弹,“哟,也找人啊?你一个乡镇卫生院的破医生,能找谁?找你们乡长?还是找你们村支书?”
陈平没理他。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陈平的声音不高,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方县长,我陈平。有件事跟您匯报一下,我们卫生院医护人员家属今天中午在卫生院门口被一伙人持械袭击,头部受伤缝了针,钢管砸的。”
“打人者叫郑凯,是个富二代,现在人在四平乡派出所,但对方找了县局的关係,派出所这边有压力,想让我们和解。”
“我们不想把事闹大,但我们院的职工家属被打,如果就这么算了,以后谁还敢在四平乡卫生院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方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岂有此理,现在还有这种事情发生?”
“你们卫生院刚上了县电视台的採访,是全县基层医疗的典型,医护人员的安全都得不到保障,我这个县长脸上也没光。陈医生你把电话给周所长,我跟他说几句。”
陈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递给旁边站著的周所长。
周所长接过手机,腰不自觉地直了直,对著话筒应了好几声“是”,又接连说了几个“明白”,然后双手捧著手机还给了陈平,动作小心翼翼的,就像是捧著炸弹一样。
郑成功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旁边那个补口红的女人也停下动作了,手里的小镜子忘了合上,嘴巴微微张著。
郑凯眼珠子在陈平和他爸之间转来转去,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敢再出声。
还没等郑成功回过神来,他自己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一下子变了,站起来转过身去接,压低声音叫了声“王局”,然后就只剩听著的份了。
他听著听著,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嘴里翻来覆去就是几句“是是是”“我不是那个意思”“王局你听我解释”,最后电话那头啪地掛了,他站在原地,握著手机的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周所长然后朝旁边两个辅警招了招手,指了指郑凯。
两个辅警走过去,一左一右把郑凯从沙发上拉起来,郑凯双脚在地上拖了两步才站稳,脸上的痞笑终於碎成了惊慌,“爸!爸!怎么回事!爸救我呀,我不想坐牢!”
此刻的郑凯终於慌了,也没有了那牛逼哄哄样子。
郑成功没说话。
郑凯被重新銬上手銬,带回了审讯室。
铁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了一下,然后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郑成功转过身来,脸上的傲慢和轻蔑已经彻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意人特有的、能屈能伸的精明。
他把烟掐灭在纸杯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陈平面前,语气早就没有了那种傲慢,“陈医生,误会,都是误会。你看这样行不行。”
“十万。十万块,这事咱们私了。孩子不懂事,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以后绝不会再犯。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闹得太僵嘛。”
“我知道自己儿子犯了错,可真要是让他坐牢,下半辈子可就毁了。”
他旁边那个女人也反应过来了,大红呢子大衣一抖,赶紧凑上来帮腔,脸上的横肉堆出一个討好的笑,“就是就是,都是误会。”
“小燕姑娘,你劝劝这位陈医生,十万块也不是小数目了,你俩日子也不容易,拿著钱好好过日子多好,何必非得闹到法院去呢?”
孙小燕低著头没说话,但她的手在抖。
徐峰在旁边也沉默了。
十万块钱,对他们来说,那不是一笔小数目。
徐峰在工地上干一年不吃不喝都攒不了这么多,孙小燕刚上班还没拿到第一个月工资。
有了这笔钱,可以买一辆电动车让徐峰上班不用骑那辆破自行车,可以把结婚的日子往前挪一挪。
孙小燕抬起头看了陈平一眼,那眼神里有犹豫,有不好意思,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嘴唇动了两下才挤出几个字,“陈医生……要不……算了?”
徐峰在旁边也轻声说了一句,“十万够了……陈医生,我们不想再折腾你了。”
陈平看著他们两个,沉默了两秒。
他知道这笔钱对他们意味著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之所以能站在这里跟郑成功叫板,靠的是方县长那层关係,而这份关係是偶然的、脆弱的、不可复製的。
他可以在前面替他们挡风,但他不能替他们选择走哪条路。
陈平点了点头,“你们是当事人,你们说了算。如果你们决定和解,那就和解。”
“但协议必须写清楚,十万赔偿,当面转帐,郑凯签字画押,保证以后不再骚扰小燕和徐峰。再犯的话,罪加一等。”
他转过头看著郑成功,目光很冷,像是把刀,“郑总,这个条件,你接得住吗?”
郑成功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笑脸,“接得住接得住,陈医生办事公道,我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