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瞬间炸了锅。
妇產科主任第一个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转身就往门外跑,白大褂的下摆在门口甩了一下,人就不见了。
马院长的脸一下子白了,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笔记本都掉在了地上,顾不上捡,跟著往外跑,皮鞋踩在地砖上咯噔咯噔的,急得像要去救火。
陈平把报告往讲台上一搁,三步並作两步跟了上去。
那几个妇產科的年轻医生也跟在后面,一溜烟全跑了。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覷,有人站起来往外张望,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
急诊室在楼下,跑下去用了不到两分钟。
陈平跟在马院长后面衝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產妇躺在推车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紺,呼吸又浅又急,喉咙里发出那种陈平太熟悉的呼嚕声。
跟他在卫生院手术室里听到的一模一样,闷的,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气道里,上不来下不去。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往下掉,八十八、八十五、八十二,护士手忙脚乱地推药、接氧气、抽血,几个人挤在推车旁边,你喊一声我喊一声,分不清谁在说什么。
妇產科主任站在床边,额头上全是汗,白大褂的领口敞著,头髮散了几缕下来,贴在脸上,一边翻病歷一边下医嘱,声音都劈了。
“地塞米松二十毫克静推!氨茶碱零点二五克静滴!快!把凝血全套送检验科,叫麻醉科来插管!”
她喊得嗓子都哑了,手在產妇的胸口上按著,脸上的表情从刚才在会议室里的傲慢变成了全然的焦急。
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还是在往下掉,八十八、八十五、八十二,每掉一个数字她的眉头就紧一分,嘴唇抿得发白。
“肾上腺素零点五毫克静推!准备除颤仪!”
护士又推了一支药进去,產妇的情况没有丝毫好转,血压还在往下垮,心率已经开始乱了,屏幕上那条绿色的线跳得乱七八糟。
妇產科主任的手在抖,但她没停,又下了一道医嘱。
护士犹豫了一下,说“主任,已经推了三支了”。
“推,给我继续推。”妇產科主任都急了。
陈平站在急诊室门口的位置,没有往前面挤,也没有出声。
他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口袋里面攥著针包,攥得紧紧的。
那几个妇產科的医生都挤在推车旁边,有的在打电话约血库,有的在翻病歷核对药物剂量,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在从焦急慢慢滑向绝望,眼睛里那种光一点一点地灭下去。
妇產科主任推完最后一支药,两只手撑著推车栏杆,弯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的汗顺著鼻樑往下淌,滴在產妇的床单上。
她看著监护仪上那个还在往下掉的数字,嘴唇哆嗦了一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年轻医生小声说了一句“主任,要不叫家属吧”,话没说完就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让我试试。”
陈平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急诊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妇產科主任转过头看著他,眼神里有不甘心,有不服气,但什么都没说。
陈平没有多解释,从口袋里掏出针包,走到推车前,展开。
一排银针在急诊室的灯光下闪著冷光,细得像头髮丝,但每一根都像是长了眼睛。
他让护士把產妇的衣服解开。
护士看了妇產科主任一眼,主任点了一下头,护士才动手。
陈平的手指按在產妇的腹部,中脘、关元、气海,一针一针扎下去,手指捻转的力度和节奏跟上次在卫生院手术室里一模一样,不重不轻,不快不慢。
然后是血海、大敦、三阴交。六针下去,他又让人推了肝素和氨茶碱,剂量跟他上次用的完全一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急诊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嘀嘀的声音在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屏幕上那个红色的血氧数字上。
八十二停了,没有再往下掉。
过了大概两分钟,数字开始往上升,八十五,八十八,九十。
血压稳住了,高压从七十慢慢爬到了九十多。
心率从一百五慢慢降到了一百二,屏幕上那条绿色的线稳下来了,不再是乱七八糟的跳。
產妇喉咙里那种呼嚕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嘴唇的顏色从发紺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淡淡的粉,像快要乾涸的河床上忽然又渗出水来。
陈平把最后一根针起了,直起腰来,把针包收好放进口袋,这才转过身看著妇產科主任。
妇產科主任站在推车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看了看监护仪上稳下来的数字,又看了看產妇明显好转的脸色,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镜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蒙了一层雾气。
她把眼镜戴上,看了陈平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也没再问什么。
旁边那几个妇產科的年轻医生互相看了一眼,都低下了头,有人把手里的病历本合上了,有人把笔別回了口袋。
马院长站在急诊室门口,后背靠著门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那口气出得很深,像是把从会议室到急诊室这一路上憋著的紧张、担心、后怕全吐出来了。
他走过来拍了拍陈平的肩膀,没说什么,转过身对急诊室里所有的人说了一句。
“刚才在会议室里有人问,陈医生在卫生院那种条件下怎么判断羊水栓塞,怎么救的。现在不用他回答了,你们自己看见了。”
没有人说话。
急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瓶嘀嗒嘀嗒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每个人心上。
妇產科主任站在推车旁边,低著头,把手套摘了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出了急诊室,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咯噔咯噔的,朝著会议室走去。
眾人重新回到会议室的时候,气氛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没有了,靠墙站著的那两排白大褂也不靠著墙了,一个个坐得笔直。
前排那几个妇產科的医生陆陆续续从门外进来,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座位上,脸上的表情还没从刚才急诊室里那一幕里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