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老中医,陈平刚在沙发上靠了不到五分钟,马院长就推门进来了。
他换了件深色的西装,头髮重新梳过,比上午更精神了几分,手里拎著个公文包,进门就朝陈平招手。
“陈医生,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去县礼堂。下午这场是重头戏,方县长亲自坐镇,县里几家医院的院长都到了,各乡镇卫生院也派了人来,你可別紧张。”
马院长嘴上说著別紧张,自己倒是不停地看手錶,皮鞋在地板上踩得咯噔咯噔响。
陈平站起来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口,把那份被翻了好几遍的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里,跟著马院长出了门。
到了县礼堂门口,陈平隔著老远就看见台阶上站了两排人,停车场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车,有县政府的公务车,有各家医院的救护车,还有各乡镇卫生院那种半旧的麵包车。
门口掛著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写著“苍阳县基层医疗先进事跡报告会”。
陈平一下车,就有工作人员迎上来,给他胸前別了一朵小绢花,红的,衬在白大褂上格外显眼。
马院长领著他从侧门进去。
礼堂比县医院的会议室大了好几倍,主席台上摆著一排桌子,铺著深红色的绒布,正中间立著一支话筒。
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少说有三四百號,前排是县领导和各医院的院长,后面是一排排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两侧靠墙的地方架了三四台摄像机,镜头上方亮著红灯,正开著机。
陈平跟在马院长身后往主席台走,摄像机镜头齐刷刷地转过来对准了他。
他感觉自己走路的步子都有点僵,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只能把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低著头往前走,都不敢往台下看。
前排正中间,方县长已经站起来了,转过身朝门口的方向看。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跟上次在乡政府见面时差不多,头髮灰白,腰板挺得很直。
看见陈平进来,他带头鼓起了掌。
整个礼堂的掌声从方县长那里开始,一层一层往后扩散,很快就匯成了一片,震得礼堂的顶棚都在嗡嗡响。
陈平赶紧朝台下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直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些微微发红,心里突突地跳。
方县长走过来,跟他握了握手,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陈医生,別紧张。你在县医院怎么讲的,现在就怎么讲,一样的流程,一样的节奏。台下这些人,你把他们当成你卫生院的病人就行。”
方县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补了一句,“今天这场报告,除了县里几套班子的领导,市卫生局和省卫生厅都派了人过来旁听。不过你別管他们,就讲你自己的。”
陈平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往主席台上走。
台阶只有三级,他觉得自己走了好几步才走完。
在话筒前面站定的时候,他往下看了一眼,三四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著他,那几台摄像机的红灯一眨一眨的,像是在给他计时。
他低下头,把口袋里的报告掏出来,在讲台上摊开。
手指捏著纸页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端起讲台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对著话筒开始念。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大家下午好。我是陈平,四平乡卫生院的一名普通医生……”
头几句话说得有点紧,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捏著,声音有点闷。
他照著崔莹教他的秘诀,把语速放慢,把目光落在报告上,不去看台下那些黑压压的面孔。
念到第二段的时候,声音慢慢打开了;
念到羊水栓塞抢救那段的时候,他已经能抬起头来,偶尔扫一眼台下;
念到基层医疗资源分析那部分的时候,他注意到前排有几个领导模样的中年人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字;
念到崔莹標註过的那一组数据时,他故意停了半拍,把数字一个一个念得清清楚楚。
摄像机上的灯光一闪一闪的,这个报告会开了直播。
此时四平乡卫生院里,李芳刚把最后一盒药摆上架子,趁著没有病人来拿药的空档,靠在药房窗口后面摸出手机刷了刷。
她关注了“苍阳融媒”的帐號,一打开就刷到了县礼堂报告会的直播推流,屏幕上陈平正站在主席台上,胸前別著朵小红花,白大褂被礼堂的灯光照得发亮。
“哎哟!快来看快来看!陈医生上直播了!”
李芳从药房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著手机,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王涛第一个从诊室里衝出来,手里还攥著病历本,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他凑到李芳手机屏幕前,眼睛都快贴上去了,“我看看我看看!哎呀我去,陈医生这小红花別得还挺精神!后面那排是县领导吧?方县长也在!”
刘伟从隔壁诊室小跑著过来,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眯著眼看了半天,“这礼堂怎么这么多人?少说得有三四百號吧?还有摄像机!好傢伙,陈医生这是上电视啊!”
赵国胜端著缸子从办公室里踱出来,不紧不慢地往李芳那边走,嘴上说著“我看看我看看”。
他凑到手机屏幕前,眯著眼端详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咧开,伸手挨个点著主席台背景板上的標语让旁边人看,“你们瞧瞧这阵仗,『全县基层医疗先进事跡报告会』,多气派。”
崔莹从会计室里走出来,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挤。
她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个站在讲台后面、正对著话筒念报告的人。
陈平今天穿得比平时整齐,胸前的绢花被灯光照著,脸上的表情有点紧,头几句说得不够顺畅,但声音很稳。
她微微抿了抿嘴,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也点进了直播间,屏幕太小,她把音量调到最大,拿在耳边听著。
李芳举著手机,王涛和刘伟一左一右把她的视线堵得严严实实,她索性把手机往窗台上一搁,自己退到后面让出位置,“你们看你们看,別挤別挤,我手机快被你们挤掉了。”